“不是,”彦宸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与有荣焉的自豪,“是版画。就是那种……先在木板或者铜板上刻好图案,然后再用油墨印出来的画。工序特别复杂,一幅画得做好几个月。他可是全国都有名的版画家,拿过大奖的。”
“听起来很厉害。”张甯的语气里,依旧听不出任何波澜。她只是那么安安静静地走着,步履平稳,节奏均匀,像一个被设定了固定程序的、精密的人偶。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又走过了一个路口。那种虚假的、和谐的氛围,在春日的暖阳下,缓慢地酵着,几乎让彦宸产生了一种“危机已经过去”的错觉。
他甚至开始在脑海里,规划起了等会儿的行程——先去“老张”那里淘两盘金属,再去“小王”那里看看有没有新的后摇。中午,就带她去吃那家新开的、据说味道特别好的砂锅面馆。
就在他沉浸在这份美好的、自欺欺人的蓝图里时,那个平静的、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声音,再次,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那盘卡朋特的磁带,”张甯的目光,正落在远处一棵开得正盛的、粉白色的樱花树上,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那棵树的品种,“拿回来了吗?”
来了。
彦宸的心脏,猛地一沉,像一块被投入深井的石头。他知道,那把悬挂了四天的铡刀,终于,开始缓缓下落了。
“啊……那个啊……”他瞬间变得语无伦次,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狼狈地寻找着借口,“没呢。前两天,不……不是一直兵荒马乱的嘛。又是……又是沈文博那个事儿,又是……”
“哦,”张甯缓缓地收回目光,转过头,看着他。她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了然的、善解人意的微笑,“原来是‘兵荒马乱’啊。也是,毕竟别人的事,总是更紧急、也更重要一些的。”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那“别人”两个字上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重音,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长的绣花针,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刺进了彦宸最敏感的神经。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他急切地辩解,感觉自己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我就是……就是忙忘了!而且,最近那个情况,我也不太好意思……张嘴跟她要啊……”
“是吗?”张甯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和了,也更加……冰冷,“我倒觉得,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毕竟,你现在可是她‘名义上的男朋友’。男朋友跟女朋友要回一盘属于‘前女友’的磁带,不是天经地义、理直气壮吗?”
她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清晰,那么有逻辑。而这完美的逻辑,却构成了一张巨大的、让他无法挣脱的网。
彦宸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只能试图转移话题,用一种近乎于讨好的语气,强行把话题拉回原计划。
“咱……咱不说这个了。还是想想今天买什么带子吧。你想听谁的?涅盘?枪花?还是……还是我给你挑一张山羊皮?”
“给我挑什么,有什么重要的,”张甯停下了脚步,站在那斑驳的树影下,歪着头,用一种充满了纯真与好奇的眼神看着他,“重要的不是……给你那位‘小苏苏’,挑张什么内容的带子吗?”
“小苏苏”三个字,从她那形状优美的、涂着淡粉色唇膏的嘴里吐出来,甜美得,像裹着蜜糖的砒霜。
“怎么可能会是给她挑!”彦宸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他几乎是哀求般地看着她,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是给咱俩!给你挑的!宁哥!我的宁哥!”
“是吗?”张甯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困惑的、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表情,“可是,我怎么……有点不太相信呢?我还不知道我能排的上号呢!”
“我……”
“其实,你也不用这么紧张。”张甯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起来,甚至还带着一丝……悲悯?她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屡教不改的孩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这周的那些兵荒马乱,”张甯打断了他,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所有的笑意,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潭,“难道不是你自己,招惹来的吗?”
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彦宸的脑中,“啪”的一声,彻底崩断了。
“怎么是我自找的?!”他终于忍不住,声音拔高了八度,那积压了整整一周的委屈、恐惧与无力,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喷而出,“我做了什么?!苏星瑶自作主张挽我胳膊,是我的错吗?!沈文博那个神经病跑来泼我一身汽水,还把衣服给弄脏了,也是我的错吗?!从头到尾,我才是那个最无辜的受害者!”
“是吗?”张甯冷笑一声,那笑声,清脆,却又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她上前一步,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一把利刃,要将他整个人都剖开。
“那苏星瑶怎么不挽着洛雨婷的胳膊,怎么不去拉着叶伟的手,偏偏,就在全班那么多男生里,选中了你,宣布你是她的‘男朋友’呢?”
那句话,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彦宸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脆弱的防线上。
是啊,为什么偏偏是我?
这个问题,他也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
“因为你享受啊。”
张甯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足以压垮山峦的重量。她那双冰冷的眼眸里,倒映出他此刻那副百口莫辩的、狼狈的脸,那眼神里只有一种……一种看透了本质的、巨大的失望。
“你享受那种被需要的、扮演‘救世主’的感觉。无论是谁,只要向你出求救信号,你都会毫不犹豫地,张开你那双充满了‘善意’的、无差别的翅膀,不是吗?”
她的声音里,没有嫉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于麻木的、冰冷的疲惫。
“你就像一个中央空调,对所有人都释放着恰到好处的温暖。苏星瑶这种顶级刺客,一眼就能看穿,你就是那个最完美的、最不会拒绝别人的、可以被她任意利用的‘挡箭牌’。你不是受害者,彦宸,”她顿了顿,“你是那个……亲手为所有灾难,都打开了方便之门的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生了锈的钉子,被她用最残忍的、最精准的力道,一寸一寸地,钉进了彦宸的骨头里。
他张了张嘴,却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