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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从点到世界（第1页）

那是一种近乎于“暴力”的体验。

如果说，力君老先生的展厅，是让你用“理智”去“阅读”一个由坚硬的“刻痕”与“结构”所统治的世界；那么这个展厅，就是用“色彩”本身，来“淹没”你的“感官”。

彦宸和张甯，就这么并肩站在入口处，像两个不慎闯入了异教徒狂欢庆典的、严谨的清教徒，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这……”彦宸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指着正前方莫奈的《日出·印象》，努力地组织着词汇，“这画的是……海上日出？我怎么觉得……我眼镜的度数好像突然加深了。”

他使劲地眨了眨眼，那轮橘红色的太阳和水面上的倒影，依旧是那么的模糊、破碎、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融化在晨雾之中。

“还有这个，”他又转向马蒂斯的《舞蹈》，表情更加困惑，“这几个……‘火柴人’？怎么看都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的涂鸦啊。”

他试图用自己那套“社会学”的逻辑去理解：“这……这就是他们说的‘野兽派’？就是……画得越‘野’越好？”

他转头，想寻求“宁哥”的认同，却现张甯根本没在听他说话。

她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在左手边，塞尚的那幅《圣维克多山》上。

她看得极其专注。她的视线，在那些几何状的、仿佛用调色刀直接“堆砌”上去的“色块”上，一寸寸地扫过。

她的大脑，正在高处理一种截然相反的“信息范式”。

在木刻展厅，她看到的是“线条”。力君用“刀”这种离散的工具，在木板上刻出了坚硬的、明确的、定义了“边界”的“线条”。

而在这里，她看到的，是“瓦解”。

莫奈，瓦解了“轮廓”，世界融化成了“光与雾”。

塞尚，瓦解了“透视”，世界重组成“色块与结构”。

马蒂斯，瓦解了“写实”，世界爆为“情感与张力”。

“这根本……不‘真实’。”彦宸终于得出了他的结论。他是一个坚定的“现实主义”爱好者，这种“故弄玄虚”的艺术，显然出了他的审美舒适区。

“走吧，”他拉了拉张甯的袖子，“我还是觉得，这些东西……有点‘飘’。”

张甯“嗯”了一声，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没能完全消化的、高强度的“信息风暴”。她跟着彦宸，继续往里走。

这个西方画展（复制品）的规模不大，但也按照流派，分了几个小区域。他们走过了印象派，走过了野兽派，甚至还看到了毕加索（picas）的《哭泣的女人》，那张彻底扭曲、破碎、仿佛被斧子劈开过的脸，让彦宸再次倒退了半步，连连摇头，嘴里念叨着“看不懂，真看不懂”。

他像是在逃难一样，快步穿过了这个“光怪陆离”的区域，终于，在一个小小的拐角处，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得救了”的表情。

“哎！这个我就能看懂了！”

那个小小的区域，挂着几幅风格截然不同的画作，显然是作为“对比”而存在的“古典主义”与“新古典主义”的复制品。

而彦宸的目光，正牢牢地盯在其中一幅画上。

安格尔（gres）的《泉》（urce）。

“你看，宁哥，”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这才是艺术”的、理直气壮的欣赏，“这才叫‘美’啊！”

画中，那个手持水罐的、近乎完美的少女，正赤裸地站在岩石边。她的皮肤，在画布上呈现出一种近乎于瓷器般的、光滑细腻的质感。每一根丝，每一寸肌肤，每一道曲线，都“真实”得无懈可击。

“这线条，这光影，这皮肤的质感……”彦宸毫不掩饰自己的赞叹，“这才是‘画’出来的，跟照片一样！这不比刚才那些‘涂鸦’强一百倍？”

他正沉浸在这种“写实主义”的美感中，冷不防，身旁的张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幽幽地开口了：

“安格尔的《泉》，年完成。模特是一个十四岁的、尚未完全育的少女。”

“呃……”彦宸的赞叹，被这个过于“精准”的年龄数字，给噎了一下，“……那又怎么了？”

张甯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像x光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

“我只是在分析一个现象。”她慢悠悠地说道，“从刚才的《林间》（两只松鼠），到现在的《泉》（一个少女）。我现，你的‘艺术审美’，有一个非常清晰的‘底层逻辑’。”

“什么逻辑？”彦宸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生物性’。”张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哈？”

“《林间》的松鼠，”张甯开始“陈述案情”，“你把它们比喻成‘追求’与‘被追求’的异性，这是一种‘求偶行为’的投射。”

“而这幅《泉》，”她指了指那幅画，“你所谓的‘美’，不过是它在‘生物学意义’上，完美地复刻了一个‘年轻、健康、具有高繁衍价值’的、异性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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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宸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一个虚无的空间，为什么张甯说的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好像说的不是人话？他的脸开始微微涨红：“宁哥，你……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这是‘艺术欣赏’！是‘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