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润叶坐在旁边,看见自己男人这副窘迫模样,心里头又好笑又心疼。她放下筷子,接过话头来。
“少安哥很少插手行政管理的问题。”她先替男人解了围,然后转向汪文英,
“文英大哥说的这个事儿,我们原西县也开了好几次会议。咱们很多公社干部,过去习惯了广种薄收、靠天吃饭,一听科学种植、连片改造、梯田建设,第一反应就是麻烦,怕出问题,怕群众不接受,心里头抵触得很。”
汪文英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如获至宝一般,连忙转过头来向田润叶请教。
这正是他眼下最头痛的问题。县里也开了会,可干部们净是喊口号,没有实际能落地的解决办法。父亲汪昭义也只说了些多派驻点干部之类的高压办法,治标不治本。
此刻听到田润叶的话,当即坐直了身子,追问着。
田润叶还真知道办法。原西县的会议上,她可是全程参与记录与讨论的。那些建设性的方案,好些还是姐夫王满银出的主意。
她略略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道:“县里要结合各公社、各村的实际情况,核心得抓好四件事,把行政阻力彻底理顺。”
汪文英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第一,先统一县、社两级干部的思想认识。”田润叶掰着手指头说,
“把试点成效和干部考核直接挂钩。国家试点是政治任务,也是大寨式县考核的硬指标,
干得好,优先提拔,干得敷衍,直接通报,用制度把责任压实。
还要明确一条口径,旱地试点不是搞形式,是为了给咱们县里争长期的政策红利。要让干部们明白,现在吃苦,以后五年国家的资源都会向县里倾斜。”
汪昭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顿,没说话,目光却落在了润叶身上。他现,少安的婆姨,好像也不简单。
“第二,试点不搞一刀切。”
田润叶继续说,
“采取‘抓点带面、由易到难’的稳妥推广法。先选三个基础最好的公社做核心示范区,把国家和省里的全部资金、化肥、良种、农机集中投进去,一年做出实实在在的高产样板,让周围的大队看得见、信得过。
第二年再向周边的公社逐步辐射,成熟一个推广一个,不急着全面铺开。对那些偏远落后、阻力大的公社,先派驻农技工作队驻村,做通大队干部和生产队骨干的工作,再慢慢推开。这样既稳当,不出乱子,也能避免基层抵触情绪一下子全炸起来。”
汪文英听得入了神,手指不自觉地在大腿上画着道道。
“第三……”
润叶正要往下说,汪昭义忽然开口了。
“润叶同志,你慢点说,慢点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凝住了。
这位老常委放下酒杯,双肘撑在桌沿上,认真地盯着润叶,“讲慢点,讲慢点……”
润叶顿了顿,看了看少安。少安冲她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你就说吧,说错了也不怕。
她便接着说了下去,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第三,要把农技推广和利益分配绑在一起,让基层干部和群众看得见好处。化肥、良种、柴油这些紧缺物资,先紧着核心示范区的社员用。
增产的粮食,按照国家政策多留多分,让群众尝到甜头。同时,每个公社选两三个有威信的大队干部、老党员,让他们先学先试,做出样子来,其他人自然就跟上了。农民最信实打实的东西,一亩地多打一百斤粮食,比什么动员讲话都管用。”
“第四,建立县、社、队三级联动的工作机制。
县里成立试点领导小组,配合驻县推广小组,每周调度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