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鼎之没动,依旧闭着眼,笑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他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颤抖,像寒夜里无处可归的幼兽。
火麟飞不再说话,只是用力将他按进怀里。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叶鼎之僵了一瞬,随即崩溃般抓住他后背的衣料,手指用力到泛白,将脸埋进他肩窝,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三年了。
三年颠沛流离,三年隐姓埋名,三年夜夜被噩梦惊醒,三年靠着“报仇”两个字强撑着一口气活下来。
他以为仇人是浊清,是李崇,是那些落井下石的朝臣。
却没想到,真正的仇人,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是远在西域的天外天,是那些他曾经敬重、信任、甚至仰望的人。
而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叶家一百三十七口人,都成了这场权力游戏、这场寻找“天门”的疯狂赌局中,最先被牺牲的棋子。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苏墨默默起身,走到密室角落,背对着二人,给足了空间。他仰头看着墙上的青砖纹路,眼神复杂。真相往往比想象更残酷,这个道理他懂,但亲眼见证一个人的世界在眼前崩塌,依旧不是件好受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叶鼎之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
他缓缓松开抓着火麟飞衣料的手,坐直身体,抬手狠狠抹了把脸。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通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硬——不,是比之前更冷、更硬,像淬过火又浸过冰的刀锋,看一眼都觉刺骨。
“还有吗?”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但异常平静。
火麟飞松开他,坐回对面,看向苏墨。
苏墨转身走回来,沉默片刻,从古籍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绢布,铺在桌上。绢布上绘着一幅复杂的地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但在北境极北之地,画着一个醒目的红色标记,形状像一扇半开的门。
“这是前朝留下的‘天门’方位图。”苏墨指着那个红色标记,“据古籍记载,天门每百年现世一次,出现时天现异象,赤星贯空。上一次天门现世,是八十年前,也就是苏某曾祖父遇到那位赤焰金瞳游侠的时候。而下一次……”
他顿了顿,看向火麟飞:“就在三年后。”
火麟飞挑眉:“所以那些人才这么着急?又是勾结,又是灭门,就为了赶在天门现世前,找到打开它的方法?”
“对。”苏墨点头,“天门背后据说藏着越此世的力量,甚至可能是……长生不死的秘密。皇帝想要,天外天想要,浊清想要,影宗也想要。而叶大将军,因为娶了天外天圣女,又镇守北境,成了最接近这个秘密的人。所以他们必须除掉他,掌控北境,然后在天门现世时,抢占先机。”
叶鼎之盯着地图上那个红色标记,眼神空洞:“我爹知道这些吗?”
“恐怕知道一部分。”苏墨叹息,“他现了天门线索,也察觉到了危险,所以才会把线索藏在密档里,希望能留待后人。但他没想到,对方动手这么快,这么狠。”
火麟飞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讽刺的意味:“这不就是典型的政治游戏吗?上层为了权力和长生,底层就成了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从小到国家,大到宇宙,本质都一样——屁股决定脑袋,立场决定善恶。”
叶鼎之和苏墨都看向他。火麟飞耸耸肩:“别这么看我,见得多了。在我们那儿,也有这种破事儿。一帮人为了所谓的‘大局’、‘真理’、‘进化’,打生打死,最后死的都是普通人。说白了,就是贪心不足,又不敢自己承担责任,只好拉别人垫背。”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精准地戳中了真相的核心。叶鼎之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桌面上。
“所以,”他缓缓道,“我爹,我娘,我叶家一百三十七口,就是他们博弈中,最先被牺牲的‘代价’。”
“对。”火麟飞点头,眼神冷下来,“但代价付了,账还没算。叶鼎之,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叶鼎之抬起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冰冷。
“我要他们,”他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血债血偿。”
“好。”火麟飞毫不犹豫,“我陪你。但报仇不是送死,我们得有计划。”
他看向苏墨:“苏先生,密档里提到叶鼎之中了寒毒,要‘全力缉拿,死活不论’。这毒,你知道怎么解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苏墨皱眉:“寒冰法王的虚念寒毒,极其阴毒。寻常解毒丹只能压制,无法根除。要彻底解毒,需要两样东西:一是至阳至刚的内力或真火,逼出寒毒;二是‘赤炎朱果’,生长在极热之地,可修复被寒毒侵蚀的经脉。火公子的赤焰真火可以满足第一个条件,但赤炎朱果……”
“哪里有?”火麟飞问。
“据古籍记载,北离境内只有一处可能有——西南火山群,地火熔岩深处。”苏墨顿了顿,“但那里是天外天在北离的秘密据点之一,守卫森严。而且赤炎朱果百年一结果,下次结果,就在三个月后。”
“三个月……”火麟飞算了算时间,“来得及。叶鼎之的毒还能压制多久?”
“如果用火公子的真火定期逼毒,配合听风楼的丹药,最多半年。”苏墨道,“半年后,如果还没解毒,寒毒侵入心脉,神仙难救。”
火麟飞点头,看向叶鼎之:“那就这么定了。第一步,先解毒。我们去西南火山,取赤炎朱果。正好,天外天不是想要我吗?那就去会会他们。”
叶鼎之看着他:“太危险。”
“哪有不危险的路?”火麟飞笑了,笑容里带着他一贯的张扬,“再说了,来都来了,不把那些混账揍趴下,怎么对得起咱们吃的这些苦?”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正色道:“但叶鼎之,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报仇可以,但不能被仇恨蒙了眼。”火麟飞盯着他的眼睛,“我们要杀的是该杀之人,但不能变成和他们一样,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畜生。你爹是英雄,你娘是好人,别让他们在天上看着,觉得儿子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叶鼎之身体一震。他看着火麟飞,看着那双琥珀金瞳里清晰的倒影,许久,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