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出那口血的时候,我分不清是记忆冲击的创伤,还是某种更深沉的、源自血脉共鸣的悲恸。火麟飞在喊我,声音焦急。但我听不真切。我的全部意志,都在对抗那要将我同化的黑暗潮水,同时,又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抓住那个在黑暗里瑟瑟抖的小小身影。
不能倒。孩子还在怀里。
我用尽力气,将那些属于我的、为数不多的温暖碎片——母亲指尖的温度,父亲掌心的厚茧,火麟飞在桃树下毫无阴霾的笑,这小院午后慵懒的阳光——凝聚起来,化作微弱却执拗的暖流,逆着冰冷的记忆,传递过去。
我不知道他能否感受到。我只是本能地觉得,他不能只记得那些。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平息。怀里的孩子呼吸渐稳,眉头松开。而我,像是刚从冰窟里被捞出来,浑身湿透,冷得打颤,灵魂却仿佛被那场记忆的洪流冲刷得一片狼藉。
火麟飞扶住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后怕。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再仅仅是一个被迫收留陌生孩子的隐居者。我“看见”了他的过去,感受了他的痛苦。那些黑暗,有一部分,仿佛也成了我的债。
夜里,他醒来,泪眼朦胧地看着我,不再是全然的恐惧,而是混合着迷茫和一丝细微的依赖。他说:“爹爹……不一样。”
“这里的爹爹……暖和。”
“安世……喜欢这里的爹爹。”
那一刻,我坚固了二十年的心防,轰然塌陷了一角。暖流混着酸涩,猝不及防地涌上来,冲得我眼眶热。我握住了他小小的、温热的手,很轻,却用尽了此刻我能调动的、所有的力气。
“嗯。”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回应,“睡吧。爹爹在。”
这不是承诺。至少当时,我还不敢轻易许诺什么。但这是一种确认。确认此刻,此地,这个“爹爹”,会在这里。
我从未学过如何做一个父亲。
我的父亲,叶羽,教给我的是忠义、责任、剑法和脊梁。他没来得及教我,如何给一个受惊的孩子擦眼泪,如何哄他入睡,如何应对他那些细碎而莫名的恐惧。
火麟飞做得比我好太多。他天生有种让人放松的魔力,笑容灿烂,鬼点子多,总能轻易吸引孩子的注意力。爬树,钓鱼,讲那些光怪陆离的“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叶安世(现在我们已经习惯叫他安世)在他身边,笑容明显多了,眼神也渐渐有了属于孩童的好奇光彩。
而我,常常手足无措。
他吃饭时,我会默默剔掉鱼刺,把肉放进他碗里。他练我教的最基础的站桩时,我会在一旁看着,纠正他细微的偏差,话却少得可怜。他夜里做噩梦惊醒,我会坐在床边,最初只是僵硬地拍抚,后来,不知从哪一夜开始,会试着将他轻轻揽过来,用我其实并不宽厚、甚至因为旧伤而有些单薄的胸膛,圈住他颤抖的小小身体。
很笨拙。我知道。
有时,他会仰起脸,用那双越来越清亮的眼睛看我,问一些简单的问题。
“爹爹,为什么桃树春天开花?”
“爹爹,河里的鱼晚上睡觉吗?”
“爹爹,你以前也怕黑吗?”
这些问题,常常让我语塞。我不知道桃花为何在春天开,那是自然的道理。我不知道鱼睡不睡觉,那是渔夫才懂的学问。而我怕不怕黑?在叶家地牢那些不见天日的日子里,黑暗是噬骨的毒蛇,但我从未“怕”过,只有恨,和刻骨的冷。
我答不上来,或者只能给出干巴巴的、近乎无趣的回答。火麟飞总会适时地插进来,用他天马行空的想象把答案编得生动有趣,逗得安世咯咯直笑。
我看着他们笑闹,心里会泛起一种很奇异的感受。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柔软,和一丝隐隐的愧疚。我是不是太无趣了?是不是不够好?另一个世界的“我”没能保护好他,这个世界的我,又能给他什么呢?除了这方勉强算是安宁的院落,和这身不知何时又会卷入风波的血脉武功。
安世似乎并不介意我的沉默。他会在我整理药材时,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我分拣、晾晒。偶尔,他会伸出小手,碰碰某种晒干的草药,然后皱着小鼻子闻。他对我有种莫名的信任和依恋,那种依恋,不同于对火麟飞的亲近和玩伴感,更像是一种雏鸟对巢穴、对庇护者的本能靠近。
他会在我练剑时,看得目不转睛,小脸上满是认真。我收了剑,他会跑过来,递上汗巾,小声说:“爹爹的剑,好看。”眼神里是纯粹的仰慕。
那一刻,我握着微凉的剑柄,忽然觉得,这柄饮过仇人血、也斩断过锁灵链的剑,似乎也沾染上了一丝不一样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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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留意镇上其他有孩子的人家。看那些父亲如何与儿女相处。有的严厉,有的慈和,有的嬉笑怒骂。我学不来那些外放的情感表达,但我可以学别的。
我学着辨认哪些野果甜,哪些蘑菇无毒,在带安世去后山时,指给他看。我学着修理他玩坏的小木剑,虽然手艺粗糙。我甚至,在火麟飞揶揄的目光下,尝试着给他讲我小时候听过的、关于叶家先祖的、并不算有趣甚至有些枯燥的忠勇故事。他听得很认真,虽然可能一半没听懂。
我在笨拙地,搭建一座桥。从我这片冰封的孤岛,通往他那个需要温暖和安全的彼岸。
火麟飞是这座桥上,最稳固的基石,也是最明亮的光。
没有他,我不知道自己能否独自面对这个“意外”。是他最先接住了安世,是他用那种近乎本能的包容,化解了最初的尴尬和孩子的恐惧。也是他,在我被记忆冲击、几乎崩溃时,用他的异能量和呼喊,将我拉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