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摆着两张竹躺椅,中间一个小几,是火麟飞不知从哪个旧货摊淘换来的,说是“享受生活必备”。叶鼎之原本觉得多余,但此刻,看着树荫下那方清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一张椅子上躺下。
竹椅出轻微的“吱呀”声,承托住身体的重量。浓密的树荫隔绝了大部分暑气,只有斑驳的光点透过枝叶缝隙漏下来,随风轻轻晃动,像碎金。空气里有青草、泥土和淡淡药香混合的味道,远处河边的嬉笑声隐隐约约,更添静谧。
他闭上眼睛。
身体是放松的,精神却并未完全沉睡。这是多年危险生涯留下的习惯,即便在最安宁的环境里,也保留着一丝警觉。他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听见墙角蟋蟀低鸣,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还有……由远及近的、刻意放轻却依旧熟悉的脚步声。
他装作不知。
脚步声在躺椅边停下。一片阴影挡住了眼前晃动的光斑。然后,带着河畔水汽和阳光味道的气息靠近,有什么柔软微凉的东西,轻轻贴在了他额头上。
是火麟飞的手指,沾着河水,带着凉意。
“装睡?”带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叶鼎之睁开眼。火麟飞逆光站着,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红被汗水濡湿几缕,贴在额角,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提着个湿漉漉的小鱼篓——看起来空空如也。
“鱼呢?”叶鼎之问,声音因小憩初醒而略带沙哑。
“……跑了。”火麟飞理不直气也壮,“那鱼太狡猾!差点就上钩了!真的!安世可以作证!”
跟在他身后、同样空着手、裤脚还湿了一截的安世,小脸上写满了“阿飞叔叔在吹牛”,但还是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嗯,鱼,跑了。”
叶鼎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拆穿他。他坐起身,看了看日头:“这么早回来?”
“热死了。”火麟飞把鱼篓一丢,毫不客气地挤到叶鼎之的躺椅上。竹椅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侧身躺下,脑袋枕在叶鼎之腿上,长长舒了口气,“还是家里凉快。你身上也凉,借我靠靠。”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叶鼎之身体僵了一瞬。腿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如此清晰,隔着薄薄的夏布衣料,他甚至能感觉到火麟飞梢未干的水汽。他想让他起来,但看着对方闭着眼、一脸“我累死了别动我”的耍赖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动,也没推开。只是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远处晃动的光影里,手却无意识地,落在了火麟飞散开在他腿上的、还有些潮湿的红上,指尖很轻地拨弄了一下。
安世很自觉地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树下阴凉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不时偷偷瞄一眼这边,抿着嘴笑。
蝉鸣慵懒,时光仿佛也变慢了。
“鼎之。”火麟飞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午后的倦意,闷闷的。
“嗯?”
“我想吃糖。”他说,眼睛还闭着,语气理直气壮,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叶鼎之:“……早上才说不让安世多吃,坏牙。”
“我又不是小孩。”火麟飞耍无赖,“我就想吃。镇上王记的芝麻酥糖,要刚出锅的,脆脆的那种。”
叶鼎之沉默。从这里到镇上,来回最快也要小半个时辰。日头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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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算了。”火麟飞嘟囔,脑袋在他腿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小气。”
叶鼎之没说话。片刻后,他轻轻推开火麟飞的头,起身。
“看着安世。”他丢下这句话,转身朝屋里走去。
“哎?你去哪?”火麟飞坐起来。
叶鼎之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很快回来。”
他进了屋,很快又出来,手里多了顶旧斗笠,往头上一扣,遮住大半张脸,又拿了点散碎铜钱,便推开篱笆门走了出去。
火麟飞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眨了眨眼,忽然“噗嗤”笑出声,重新倒回躺椅上,笑得肩膀直抖。
“阿飞叔叔,你笑什么?”安世好奇地问。
“笑你爹爹,”火麟飞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嘴硬心软,天下第一。”
约莫两刻钟后,篱笆门再次被推开。
叶鼎之回来了。额被汗湿,贴着额角,脸颊也有些泛红。他将一个油纸包丢到火麟飞怀里,言简意赅:“你的。”
然后走到井边,打上一桶沁凉的井水,掬起一捧泼在脸上,又连喝了几口,才觉得那股燥热消退了些。
火麟飞打开油纸包,浓郁的芝麻焦糖香气扑面而来。酥糖还带着微微的余温,金黄酥脆,上面沾满了炒香的白芝麻。他拈起一块,咔嚓咬下一口,甜蜜酥脆的口感瞬间在舌尖化开,幸福地眯起眼。
“唔!好吃!还是热的!鼎之你跑得真快!”他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夸,又拿起一块递给眼巴巴望着的安世,“来,安世,趁你爹爹没看见,快吃一口!”
安世看看糖,又看看正在擦脸的叶鼎之,小声道:“爹爹说,一天只能吃一块……”他早上已经吃过一块桂花糖了。
叶鼎之擦脸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只淡淡道:“半块。”
“耶!”火麟飞立刻把糖掰开,大的那块塞进自己嘴里,小的递给安世,“快快快,你爹爹批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