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一川暝霭“背山面阳,藏风得水”……
这天午後,昙烛同一支大巫军队伍,从泸永郡与大巫部族边界处,将蜀中支援滇南的五万支新箭运到了洱州。
羲和瞳也正好在这天与一名大巫军副帅带南征伤员回来调治将养,跟运送箭矢的队伍一起进了城。
妊婋和千江阔连同洱州守城的副帅先陪同伤员回到事先预备的院中,早有部族中的巫医们在此接待,等安置完伤员,留守镇抚使司的几位幕僚已带人将箭矢卸了车,暂存进城中校场兵备库中,等清点完还要尽快给蒙雌屹和支援黔南平叛的队伍送去。
各处人手井井有条忙碌之时,妊婋和千江阔以及昙烛回到了镇抚使司,请羲和瞳在这边吃茶稍歇,又向她问起南边的情况来。
羲和瞳仰头两三口将一碗茶喝完,擦擦嘴说道:“南边还有几个小氏族仍在负隅顽抗,但瞧势头已是成不了气候了,等这边的箭矢送到,那些人败亡也就在三五日光景。”
几人在这边堂中合计了一番,认为黔南镇压叛乱以及与朝廷谈判等事不应由她们在其中插手,遂决定等蒙雌屹南征得胜後就向她告辞回返长安,将这次西南所获成果带回去,也好尽快促成燕宸两地与黔滇的物産互通。
第二日一早羲和瞳休整毕再次上马,与一同回来的副帅带着几车箭矢和补充粮草往南赶去,果然半月後南边再次传回捷报,残存的几个氏族尽皆溃败,有一小部分向更南边的交趾羁縻州逃去,蒙雌屹留了几位将领在南边带衆人肃清那些氏族的地盘和财物,她本人将与羲和瞳带一队人马先行回到洱州城,因滇南各地政务决策以及支援黔南平叛诸事还等着蒙雌屹回来处理。
蒙雌屹与羲和瞳同凯旋人马回城那天,全城民衆从城外铺了条极长的鲜花路,一支延伸到城内镇抚使司门口,这时节已是夏末,洱州内外温暖潮润,周边乡野间仍开着大片鲜花,衆人提前在林间铺了两日长布,就收集到了成片堆叠的五彩落花。
待民衆簇拥着这支班师队伍欢声回到城内,蒙雌屹又吩咐衆人在城中东南西北四块区域大摆宴席庆贺南征新胜,全城人载歌载舞地贺了半日加半宵,直至子夜前後新月高升时方陆续回宅安歇。
长夜静谧缓缓消融,等到夏末秋初的晨光照进妊婋屋中时,她已经翻身坐起来了。
昨晚的宴席上,她与千江阔和昙烛同蒙雌屹说过了,要在今日告辞北归,以便推动各方後续的缔盟与互通,羲和瞳则决定留在这里,作为燕国留驻黔滇两地的西南大使。
这些天羲和瞳与大巫军一同南征,其骁勇英姿也给蒙雌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见她喜欢西南的风景与菜肴,还曾极力邀请她在滇南多住些日子,晚上宴席上见她提出要留下来,妊婋也对此表示支持,蒙雌屹当即吩咐人在洱州原镇抚使司衙门旁边给羲和瞳划出了一座宅院,设为燕国驻滇领事大使府。
这日晨间,妊婋和千江阔以及昙烛来到镇抚使司衙门这边向蒙雌屹告辞,恰遇着从黔滇回来报信的人,说临近滇南的那几处起兵自立的小部族皆已被镇压,但矩州南边仍有些支持朝廷的势力不时作乱,而黔南自治军主力都被舍乌调往北部为谈判助威,所以还是需要大巫军进黔襄助平乱。
蒙雌屹这次提前从南边赶回来,也是为了能尽快帮舍乌把黔南的局势稳住,如今黔滇的关系比从前更加紧密,舍乌的黔南自治军一力扛起北边朝廷官军的压力,大巫军自然应当替舍乌摆平後方的骚动。
妊婋几人走进堂屋时,蒙雌屹才下军令派了一名大将及人马往黔南去支援,羲和瞳听说後也提出跟着一块儿去,蒙雌屹没有拦阻,只笑说等她凯旋回来时,燕国驻滇领事大使府保管已收拾得崭新齐整。
这会儿羲和瞳正背了她的火刃剑大步往外走着,在门口见到妊婋三人,t笑着同她们拱手道别:“虽说马上就要天各一方,但相聚总有时,不需感伤,保重保重!”
妊婋和千江阔笑着从左右两边拍了拍她的臂膀,跟昙烛一起预祝她在黔南得胜凯旋,随後目送她大步流星地出了门後,才继续往里走来。
蒙雌屹知道她们是来告辞的,也并未苦留,只在堂屋中谈了几句後续安排,又请她们在後院用了一顿丰盛早膳,随後派四人为她们带路,亲自到城门口送她们离开了洱州城。
妊婋一行人仍旧走原路向北,三日後回到了当初进入滇南的那个大巫军驻边营地,见到了先前那位守将,被这里的人们热情款留,又度过了酣歌醉舞的一宵,到第二天午初时分才拿上这边营地衆人塞给她们的点心瓜果,挥手告别了她们,转身走出那道营地栅栏墙,往蜀地边陲泸永郡的方向缓缓而归。
她们当初抵达泸永郡时才入夏没多久,在西南奔波辗转两个多月,归来时已过处暑,转眼就入了秋。
妊婋等人从铁女寺军驻边大营回到曾经歇宿过的慧觉庵,千江阔给洛京送了鸮信,昙烛也在这里写了一封信给伏兆,等信送出後,她们又在庵中休整了两日,才告别了这边的比丘尼们,往北边蜀中腹地走去。
因山南道的官军兵马如今大部分派向黔南,等待朝中来人与舍乌谈判,加上临近秋收时节,朝廷再无多馀精力侵扰蜀中,她们向北返程也不再走东侧边界区域,而是进入蜀中途径旧日益州,再从陇南出蜀往长安而回。
在衆人出发之前,昙烛还收到了伏兆的手令,称返程时若路过铁女寺,可以带妊婋等人进寺参观,妊婋正好也一直对广元公主的旧事有些好奇,这次倒是可以顺路去瞧瞧。
旧日益州如今经过九霄阁重新划区,拆成了两个郡,铁女寺所在地改做益东郡,距离泸永郡走驿道大约七日马程。
妊婋几人返程走得不疾不徐,沿途靠着昙烛的九霄阁令牌,在各郡馆驿或寺庵道观借宿,一路有人接待,畅通无阻。
她们抵达益东郡广元公主陵这天是傍晚时分,进山前下起了点点秋雨,几人戴上了斗笠披着蓑衣,在山路中缓缓往上走去,好在雨势不大,山路也修得颇为平整,走起来并不费事。
行了三里山路,来到广元公主陵外牌坊前时,雨渐渐止了,天边的云被风吹散,腾挪出一小片夕阳来,照在牌坊和石阶上,这时陵园後方的铁女寺上空升起几缕炊烟,缓缓融入尚未消散的雨雾之中。
两侧林边开始有些悠扬的鸟鸣声阵阵响起,雨後的山路上湿润清冽,带着淡淡的草木泥土气息,使这肃穆的陵园竟多了几分安适惬意。
“背山面阳,藏风得水,这倒是个长眠的好所在。”千江阔称赞了一句。
昙烛也点头叹道:“这片地方还是先殿下当年自己相中的,说日後若薨于蜀中,也不必千里迢迢回洛京了,不成想……”
一道一尼说着话拾级而上,妊婋跟在她们後面一边听一边四处瞧看,得知当年广元公主离京回封地时曾对外表示自己将在蜀中度过馀生,随後很快命人到益州周边踏勘风水,在她正式回到益州封地半年後,终于选中了铁女寺前面这片山地,开始着手为自己修建陵寝。
这必然是蒙骗京中的说辞,妊婋看着脚下的石阶想,她这是在向京中表示她决意退步抽身,同时借着修建陵寝暗地里积蓄力量。
不多时,她们走过三段长阶,又经过三层牌坊,再上了三段长阶,来到一处宽阔广场,正中间是座祭祀庙堂。
这边的守卫走上前,先向昙烛行了个礼,随後又请妊婋和千江阔取下武器由她们代为保管,她们进山前听昙烛说了陵寝内是要收走兵器的,于是妊婋取下了身後的坤乾钺,千江阔也把腰间那袋如意珠拿了下来,一齐递给那守卫。
“这两位东国客人还要在寺中歇宿三两日。”昙烛说道,“请将这些兵器送到内禅房仔细收好。”
那守卫郑重接过後应了一声“是”,拿着坤乾钺和那袋如意珠往後面铁女寺的方向先一步去了。
等那守卫离开後,妊婋和千江阔又跟随昙烛走进面前那间宽阔祭堂,看她给广元公主进了香,才退出殿外从旁边甬道往後面铁女寺走来。
自这日进山以来,她们也在山路上和方才祭堂中瞧见了几位铁女寺中的比丘尼,见她们身上的粗布佛衣并不宽大,腰间都束着宽腰带,双手多戴护臂,下身长裤绑腿,脚上是轻便布鞋,颇有武禅师的风范。
妊婋与千江阔此前也听昙烛讲过铁女寺的来历,知道这是一座武禅寺,在前朝的和平年月里,蜀中因几朝帝王信佛而建起了不少禅寺,通常会随寺庙划些田地果林作为産业,又得官府免征徭役赋税,还有周边民衆香火供养,寺中米粮一向存量颇丰,到了改朝换代的动荡年月,便成为周边地区的流民避难之地,自然也容易成为盗匪劫掠的目标。
铁女寺最早也只是一间静修文禅的比丘尼寺院,只因後来经历过一场前朝动乱,为了保全寺院存粮和在此避乱的民女免受盗匪侵扰,寺中衆尼改修武禅,持续至今。
广元公主获得此处封地後,有一年朝中言官上奏称武禅比丘尼寺多有不雅,又说有个别比丘尼寺庵在民间招收女子传授枪棒带坏风气,建议朝廷下旨整顿,果然此後由礼部祠录司协同各地州府对下辖比丘尼寺庵进行限期查改。
铁女寺也收到了相关敕令,但广元公主上奏说她要从铁女寺挑选些人才到公主府里做贴身护卫,还要请武禅师为府上护卫做教习,这才在各地大规模查改武禅比丘尼寺时保住了铁女寺免受影响。
“当年公主府的翊卫常来寺中为殿下择选人才。”昙烛转头看了妊婋一眼,“说来也巧,那位将军也姓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