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风樯飞动“这其中必定有误会”
这日的东海海面上水波不兴,微风止息,一团团白云缓缓汇聚到幽燕号和她们面前那支舰队头顶,遮住了原本炽烈的午初灿阳。
圣人屠站在甲板最前面,擡手接过妊婋递来的窥天镜往前看去,也瞧见了那边主舰桅杆上迎风招展的“司”字旗。
两边的船都横了帆不再前行,只是在海上相隔数里远遥遥对望,妊婋方才用窥天镜细细数了三遍,对面有两艘大型楼船指挥舰,周边散落着七艘小型斗舰走舸,跟两刻钟前她们瞧见的江淮水师相比单薄许多,看起来也不像是到这边迎战的,她看着那支舰队琢磨了片刻,觉得司砺英的人应该是过来打探江淮水师军情的。
不多时,妊婋又看到两艘小型走舸从那边舰队中开了出来,正朝她们这边快速靠近。
“咱们也出一艘小船过去看看吧。”妊婋转身跟圣人屠等人商议片刻,最後决定由妊婋和千山远连同海鹘船上的水手们往前面接触一下司砺英的人,试探她们的态度和来这里的目的。
圣人屠站在甲板围栏边,目送妊婋和千山远从楼船伸出的艞板走到旁边的海鹘船上,很快朝着前面那两艘走舸开来的方向迎了上去。
两边派出的试探船在双方楼船中间位置停了下来,圣人屠透过窥天镜能够清晰瞧见妊婋朝着对面那两艘走舸上的人喊了一句什麽话,那边的人也回了几句话,这时妊婋身後的千山远和水手们开始擡过艞板搭在回话的那艘船上,接着又见妊婋独自一人大踏步踩上艞板,往那边船上去了。
此刻天光已近正午,上方的团云仍然未散,海面上一丝风也无,热气渐渐从浪花中蒸腾而起,带着阵阵咸腥潮气。
妊婋走到了艞板另一端尽头,一脚跨进那艘斗舰的船槽里,擡眼看向这边船上相迎的几人,皆是一身朴素布衣短打,头上一水梳着三条簪发髻,观容貌一个赛过一个凶悍,她们脑後那些钢刀不时会将云层中泄漏出的光线反射过来,晃得妊婋有点眼花目眩。
看那几人一脸严肃地打量自己,妊婋捏了捏藏在衣服里的匕首,这次出海她没带坤乾钺来,只有贴身一把匕首,毕竟不知南边的人都是什麽路数,此行未必事事顺利,备个防身之物还是有必要的。
“你们是从燕国哪里来的?”一个稍显慵懒的声音从妊婋面前那几人身後传来,那几人听到这声音忙向两侧退让,给那声音的主人腾出了一条路。
妊婋看向问话那人,眉如利刃,眼似寒星,身上和其她几人是一样的打扮,但很明显能从她们的态度看出这是个领头的,那人打量妊婋的眼神中带着些审视意味,妊婋也不理会,只挺直腰杆微微拱手说道:“我们从鲁东登州而来……”
妊婋话未说完,忽听身後传来一声巨响,面前那几人也是神色一凛。
正待妊婋要回头看时,方才问话的那领头人一个跨步走上前来,伸手扣住她的脖颈,用大拇指扳住她的下颌角,同时抽出发簪上的钢刀抵在她的胸口上,在她耳边厉声质问:“江淮水师是你们故意引来的?”
经这猛然一拽,妊婋也转过了身,背对着那人往自己方才身後的方向望去,只见幽燕号楼船的斜後方此刻升起了一缕黑色浓烟。
幽燕号楼船甲板上的衆人也都循声往後看去,跟她们一起来的两艘护航海鹘船都还在原本的位置没有移动。
千山远站在其中一艘海鹘船上,目送妊婋登上对方的斗舰後就听到了巨响,转身看到後面起了浓烟,回过头来又见妊婋被劫持,中间艞板也被那边的人踹进了大海,她当即大跨步走上船头,一跃跳进了对方另外一艘斗舰上,随手抓了一个站在最前面的人,把飞刀横在了人质颈前,与劫持妊婋的那人隔着数十步远的海域对峙起来。
而这时距离她们百步开外的两边楼船甲板上衆人,也都纷纷站到围栏边往中间看过来。
圣人屠站在幽燕号甲板最前面,手里紧紧握着窥天镜,看向斗舰上被劫持的妊婋,圣人屠两侧站着花怒放和叶妉,此刻与衆人一起将弓拉满,箭头指向那艘斗舰上的人。
“咳咳……这其中必定有误会。”妊婋看见了幽燕号上齐齐张弓的衆人,得知那声巨响不是自家船上传出来的,她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後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说完又朝背後挟持自己的人瞥了一眼,“反正刀都抵我胸口了,脖子是不是能稍稍给我松开点?”
很快她感觉到勒着她脖子的那支手放松了一点,才要再开口时,忽有两艘走舸从幽燕号後头飞快绕行而来,尾部还用绳索拴着一艘蒙冲,上面插着江淮水师的军旗。
那两艘走舸很快来到妊婋所站的斗舰前,船上小半数人浑身湿透,身上和这边斗舰上的人一样皆是布衣短打,只是她们头上却不是三条簪发髻,而是只留着贴头皮的极短一层发茬,额间系着一条阻汗的额带。
其中一个身上湿漉漉的短发茬对着妊婋身後那人大声说道:“大副,这铁钉子敲了咱的鱼,人都没事,我们前後梳过了,上头共十个红毛,三个烂的照例打点了龙王,下剩七个留待大司命读账簿子。”
这一番话妊婋听得有点吃力,回话那人口音不轻,但跟她身後那位“大副”的闽东口音却不大相同,似乎是另外一种南方官话,至于话中的用词,她想,应该是海上黑话。
结合她望见走舸後面绑着的那艘江淮水师蒙冲上装了火炮一样的东西,她猜测“铁钉子”是武装官船的意思,那艘蒙冲击沉了司砺英这边的走舸,走舸上的水手落水後,游到自家前来支援的斗舰上,追上前劫持了那艘官府蒙冲。
那艘蒙冲的甲板上此刻捆着七个身穿赤色水师制服的女兵,妊婋想“红毛”可能是指官兵,至于“烂的”则是指男兵,按照司砺英的规矩扔下了海,所以叫做“打点龙王”。
至于最後那句话里的“大司命”,说的肯定就是司砺英了,所谓“读账簿子”应该是审讯的意思。
猜完这些,妊婋飞快地想了一下,趁着身後那人没再收力勒她脖子,赶紧说道:“我们鲁东沿海也抓到过官船,听闻江淮水师这两年实力见涨,所以特带了铜铁煤炭前来南海拜会大司命,以期来日联手,共抗朝廷。”
妊婋说这话时,右手一直按着自己身侧的匕首,就对方目前这个挟持姿势,她要挣脱甚至反杀都容易,但她此行不是过来打架的,在说完这话後感觉到对方的手劲又松开了一点,她把手从匕首上挪开,掏出一个油纸封:“这是国书。”
她背後的大副见到这纸封,朝旁边的人扬了下头,那人双手接下来打开快速看了两眼,向大副点了点头:“确实是拜会国书,带了礼来的。”
“到底是误会还是诡计,却还要再看。”大副听罢松开了手,也收起了抵在妊婋胸口的刀,只是语气仍然不太客气,“这位燕国客人不如就留在我们船上,跟我们一道回流求。”
“没问题。”妊婋给对面船上挟持人质的千山远使了个眼色,随後转头笑着看向大副,“我们也会好好招待流求岛的客人。”
这时她们开来的海鹘船上水手们又搬出一张艞板,搭在了她们与千山远所在的那艘斗舰之间。
千山远见对面斗舰上的人放下了刀,也把飞刀收起,随即揽着人质的肩膀同走艞板回到了自家海鹘船上。
两边中间这几艘小t船很快散开,千山远带着人质回到了幽燕号上,妊婋也跟着那大副登上了流求岛的楼船。
接下来的航行由流求岛舰队引路,幽燕号及两艘护航海鹘船随行,中间夹着江淮水师的蒙冲,航线四周还散落着多艘来回巡行的走舸。
妊婋来到对方的楼船甲板上来回张望了片刻,脚下这艘船跟她们开来的制式几乎相同,都是闽东造船厂所制,应该是司砺英当初带人从闽东港口抢来的。
“我没想到燕国也有闽东的楼船。”大副一边往前走一边转头看了妊婋一眼,“你们开来的这船是旧日官府留下的,还是自家仿着打造的?”
对于这种明着来的探问,妊婋也不回避,坦然说道:“这次开来的楼船乃是旧朝留赠,我们自家打造的新式战船都还在渤海湾里拱卫盐场,毕竟南边是你们的地盘,我们的船队若摆太大排场,显得好似是来挑衅的,所以大家商量只开一艘旧楼船外加两艘护航船轻简前来。”
那大副听了还想再问问燕国的造船水平,但妊婋却没给她插话的机会,很快又提起先前她们抓到交趾沙船的事,因南海肃清导致男匪北逃,扰了她们盐场的安宁,她连声抱怨了几句,说到流求谈结盟前,还要拿这事来跟司砺英辩个理。
那大副听她发完这一通牢骚,已把原要追问的话抛到了脑後,只是哈哈大笑起来:“我说怎麽收缴来的沙船数量差了那麽多,原来是往北逃去了,早知道还该多设拦截,免得蠊子一般四处乱窜。”
妊婋也转头看了她一眼,浅笑道:“虽然给我们添了些麻烦,但若不是那起屪贼,南海大司命的威风也吹不到我们燕地了。”
大副的唇角得意一勾,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挠了挠头:“诶?我方才想问什麽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