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升平开霁“我该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妊婋卸下褡裢,从里面掏出几份文书和一封信,递在灵极真人面前:“是近日碰巧得知了一桩往事可能另有隐情,或许与我母亲和祖母有关,所以想回来跟老神仙打听打听。”
那几份文书是她和千光照整理的旧日膳单脉案比对详情,信是千光照写的,把几年前群星来洛京重查往事,还有近日燕国使团从建康带回来的新消息,以及这几桩事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都详述了一遍。
灵极真人细细看起那信,妊婋起身到旁边水盆里洗过手,又坐回大案前,从旁边小筐里拿起一颗李子吃了起来。
她从洛京独自回幽州的这一路上,也想了很多,对于季无殃可能是当年党争的幕後黑手这件事,她心中竟没有起太多波澜,尽管据千光照分析来看,她的母亲与祖母应该也是因陷进党争而相继被害,但这些推断并没有激起她的仇欲。
想起自己幼年时的坎坷经历,或许是拜某人所赐,而这人并非她原先以为的那些早就死在幽燕军铁蹄之下的旧朝君臣,且还在南边手握着半壁江山的至高权柄,按理说,她知道这些事後,应该生出些恨意来,但她这些天思来想去,没有感觉到仇恨,只是有一点彷徨。
或许是因为当年出事时她年纪太小了,又或许是因为随着旧朝覆灭,许多事难以查证,让她对当年党争之惨烈一无所知。
但她对自己这种过于平静的心境也有些不安,这些年她常将祖母的诗作墨宝带在身边翻阅誊写,也十分爱惜母亲留下的遗物,如果可以的话,她当然希望幼时的变故从未发生过,也曾暗自想象在她们的陪伴下长大会是什麽滋味。
回想往日这些纷乱思绪,她相信自己必然不是个铁石心肠的无情人,但是为什麽在她面对可能被掩藏的真相时,没有涌起多少恨意和复仇之欲?
她不觉得这是因为自己对她们的感情过于淡漠,或许只是因为她对当年的事知之甚少,妊婋这样想着,将吃完的李子核放到了盛果核的托盘里。
这时灵极真人已经看完了千光照那封长信,又看过那几份对比文书,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那些纸张,垂眸沉默下来,似乎是在回忆往事。
当年朝中两家外戚风头正盛时,是旧帝登基的前几年,那时候灵极真人已离开洛京城外太平观,在幽州城外另建了脚下这座同名道观。
但因刺杀先帝的事,她一直与洛京城外太平观保持着密切联络,以便随时探听朝中动向,免得旧案被人翻出来应对不及。
她来到幽州後,朝中各处平静了几年,直到有一年旧帝忽然生了一场险病,朝中上下俱十分紧张,城内外所有道观都接到了懿德太後的旨意,相继进宫打醮祈福,其中也包括了洛京城外的太平观。
太平观接旨带人进宫打醮的道长,是灵极真人的师妹,她进宫见各处旨意皆是从懿德太後的慈训宫发出来的,已颇有临朝代行君权的架势。
後来她又听闻朝中颁布册立皇次子为太子的诏书,想来一旦龙驭宾天,懿德太後将会辅佐幼帝垂帘摄政,也或许会与皇後季无殃共同辅政,届时大抵会是太皇太後与皇太後双双临朝,甚至遗诏中不知是否还有加封皇次子生母季无秽为并尊太後的旨意,如果有的话,那麽很有可能会出现一位太皇太後加两位太後同时摄政的场面。
但这样的三圣临朝,最终并没有实现,旧帝在病中挣扎了一个月後竟然逐渐好转,没过多久皇次子出痘夭折,朝中为太子丧仪乱了一阵後恢复平静,转年懿德太後突然崩逝,紧接着广元公主遭贬,原本显赫一时的太後外戚党羽,也随之没落。
就灵极真人那些年从师妹处探知到的消息来看,当时这两家外戚都是旧帝用来制衡朝中士族党派的,从当日重病时所下的遗诏中也能看出,旧帝希望这两家外戚在自己死後仍然能够彼此牵制,不至一家独大威胁皇权。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外戚失衡并不利于稳定朝局,旧帝确实没有弑母的必要,而在懿德太後崩逝後,旧帝为了控制朝局,令一度沉寂的阉党再次登台,留在朝中的皇後外戚党羽也没从中得到什麽好处。
从各方得失来看,懿德太後崩逝後的几年里,朝中并无赢家,硬要说的话,只有阉党得以起复,所以当初群星在调查这些事的时候,千光照和妊婋等人也怀疑过当年的事或许是阉党所为,但当时的阉党已不似先帝朝那样猖狂,在宫廷内被旧帝把控极严,绝没有胆子违背旧帝的命令私自谋害皇室人。
“若杀人不是为了谋求好处,那或许是为了避免失势?”妊婋听完灵极真人讲述的这段往事,思忖道,“那个皇次子在旧帝病愈後没多久就夭折了,宫中当时也没有旁的男皇子,如果旧帝病情反复,过个一年半载还是驾崩了,按照旧朝的宗室礼法,应该是由懿德太後来选定继位宗室子吧?”
灵极真人想了想,从当初她师妹进宫打醮的所见所闻来看,懿德太後在旧帝病中下发旨意时,颇有点唯我独尊的味道,并没怎麽把当时的皇後季无殃放在眼里。
如果旧帝在皇次子夭折後不久驾崩,按照懿德太後的做派,大概会从宗室里选一个与旧帝同辈分的男孩,过继给先帝,作为旧帝的弟弟即位登基,那样的话,季无殃就只是旧帝遗後,季无秽也混不上什麽太後头衔,姊妹两个到时候都只有被幽禁的份,若懿德太後心再狠些,令她们自尽殉葬都有可能。
到那时,自然也就没有什麽三圣临朝了,懿德太後将是朝中唯一名正言顺的摄政太後,利用完傀儡男帝,便可以逐步将手中权柄转交给广元公主。
与懿德太後地位稳固不同的是,皇次子是季无殃当时上台摄政的唯一筹码,在旧帝病情仍有可能反复的情况下,失去筹码的季无殃与妹妹季无秽,似乎的确遇到了生死攸关的危机。
妊婋顺着这个脉络推测道:“懿德太後崩逝後,假如旧帝过不久还是驾崩了,按照宗室礼法,即便宫中没有男皇子,季无殃也能过继宗室子,以太後名义摄政掌权,就像後来建康政变时那样,这麽看来,她的确有理由除掉懿德太後,以及站在懿德太後和广元公主这边的我母亲和我祖母。”
灵极真人点点头,当年她与“朱雀”结识时,并不知道她的身份,但听她话中的意思,也多少猜到了她背後是朝中或皇室某方势力,後来从妊婋口中得知她是广元公主府的人,灵极真人丝毫没感到意外,只是觉得十分可惜,想来她英年早逝,也与皇室及朝廷各方党派盘根错节的明枪暗箭有关。
这其中也许有季无殃在暗地里的直接指使或间接推动,但若认真追究起来,这却也不单是某个人的罪行,可以说妊婋的母亲与祖母,都是被旧朝的权柄之争所害。
“你母亲曾和我说过朝中党争之弊,她当时怀揣着一腔热忱,认为来日定能有人解此乱局,她说当世女子得以施展才干的去处太少了,但这些的禁锢迟早有一天会被打破,想来那个时候她跟在广元公主身边,也是想要辅佐她另开一片天地。”灵极真人叹气说道,“现如今的昭国季皇,亦非等闲人物,如果不是受旧朝宗室礼法所限,她们本不必对立的。”
妊婋听完这番话默然良久,为她母亲的志向和遭遇感到难过,但心中仍然没有对那位“幕後真凶”生出恨意,只是为这桩往事感到悲哀。
灵极真人见她无言,知她心中难过,于是安慰她道:t“至少如今在我们燕国地界,确实已另开了一片天地了,旧日恩怨,也都会有个了局,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
“是的。”妊婋低着头,“我也还要再想想。”
灵极真人见状没有继续劝说什麽,只给妊婋留了一间静室,由着她把自己关在在里面思索了数日。
妊婋有时候在静室里踱步,有时候坐着,有时候坐累了就躺一会儿,脑中回想起许多从前的事,想在荒野上流浪的日子,想在幽州城里行乞的日子。
过去那些年里,她观市井,也窥府衙,见过多少人为财为权,争得头破血流。
女人在上不得厅堂的旧世道里,若濡染其中也想跟着争利,就只能靠男人,靠父靠夫靠男儿,为男人们指间流出的权财各自为战,甚至也要落得和男人一样自相残杀的地步。
原来不独市井官衙,就连最尊贵的皇城宫苑里,也不过如此。
尽管如今旧朝已然覆灭,但男人当道时留下来的恶习陋俗依旧还在。
她思索到後来觉得,应该被终结的不是某个仇人的性命,而是把人放进那样境地里的卑劣法度。
妊婋走出静室这日,恰是雨过天晴时。
灵极真人正在院中晾晒纸张,擡眼见她出来,问她这两日都想了些什麽?
“我的祖母和母亲选择在宫廷争斗中实现她们的抱负,不幸未能成功,她们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时至今日,再向某个人寻仇已经没有意义,我想,我该有我自己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