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孙廷萧从那充满了旖旎气息的帐篷里钻出来时,夜风一吹,那股子慵懒瞬间被冷冽的杀意取代。
他整了整衣甲,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那种志得意满的精气神,活脱脱像是个刚吃了顿饱饭的老虎。
然而,就在他刚刚踏上通往城墙的甬道时,北面城头方向突然爆起一阵刺眼的火光,紧接着便是“铛铛铛”急促的示警锣声划破了夜空的死寂。
“杀——!”
隐约的喊杀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孙廷萧脚步微微一顿,并没有丝毫惊慌,反倒是嘴角勾起了一抹意料之中的冷笑。
“哼。”他在心里腹诽了一句,“果然不出所料。安禄山那只老狐狸,白天刚吃了瘪,晚上怎么可能睡得着觉?这试探性的夜袭,来得倒是比我想象中还要快些。”
不过,这种程度的小把戏,早在前几日他在邺城布防的时候,就已经算得清清楚楚了。
“传令!”他对着身后的亲兵喝道,“不必惊慌,按预案行事!让他们有来无回!”
邺城乃是河北重镇,城高池深,周长二十余里,乃是一等一的坚城。
但也正因其大,防守面极广,若无充足兵力,处处皆可是漏洞。
孙廷萧手里部队若是拉出去野战,精锐度和人数都不足,但据城而守,只要指挥得当,便如铁桶一般。
叛军的夜袭来得阴毒。
借着夜色掩护,数百名身手矫健的死士口衔利刃,甩出裹了布条的钩索,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往城头上攀爬。
只可惜,孙廷萧早已下令在城头每隔十步便悬挂风铃与铜锣,并在垛口处涂抹了桐油。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有贼子爬城!”
轮值的守军反应极快,几根长戟瞬间捅了出去,伴随着几声惨叫,几道黑影从半空中重重摔落。
紧接着,早已备好的滚木礌石便如雨点般砸了下去。
偷袭不成,城下的叛军将领恼羞成怒,索性撕破脸皮,吹响了进攻的号角。无数火把瞬间亮起,数十架云梯在喊杀声中架上了城墙。
这一仗打得并不轻松。
叛军皆是安禄山麾下的精锐,即便是在这不利的夜战攻坚中,依旧展现出了惊人的凶悍。
双方在城头上反复拉锯,刀光剑影映着火光,鲜血将城砖染得一层又一层。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丢下了一地尸体和残破器械的叛军才如潮水般退去。
硝烟未散,晨曦洒在满是血污的城头上。
“第一营、第二营下去休息!第三营、第四营即刻接防!”孙廷萧的声音依旧洪亮,听不出丝毫疲惫,“别磨蹭!动作快点!”
随着号令,守了一整夜、早已精疲力竭的将士们相互搀扶着走下马道。
城墙根下,早已热气腾腾。
城中的百姓自组织起来,挑着担子送来了早饭——虽多是些杂粮粥和咸菜光饼,但在这些刚刚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回来的汉子们眼里,这便是世上最美味的珍馐。
大家也不讲究,领了饭食便席地而坐,大口吞咽,吃饱了便在背风处裹着毯子倒头就睡。那呼噜声此起彼伏,竟比战鼓还要响亮几分。
孙廷萧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盘算着“邯郸一战折损不大,昨天到现在这一场防守战,凭借坚城,伤亡更少。手头这三万多兵马,只要粮草跟得上,再守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只要能拖住安禄山的主力,等各路援军一到……”
他长舒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也不回帅帐,直接就在城楼的一处避风角落里,寻了个草垛子往上一靠,将佩刀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没过片刻,这位令叛军闻风丧胆的骁骑将军,便在这满是血腥味的城头上,沉沉睡去。
叛军兵力数倍于官军,安禄山自然深谙车轮战的精髓。昨夜折腾了一宿没讨着好,今日天刚亮,“尹”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尹子奇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左眼处裹着厚厚的黑布,那原本阴鸷的面容此刻因仇恨而显得格外扭曲。
自从在邢州被孙廷萧三箭连珠射瞎了一只招子,他在后方养伤养了快一个月,每日每夜那眼窝里的剧痛都在提醒着他这份奇耻大辱。
如今伤势稍愈,他便如疯狗般主动请缨,誓要拿孙廷萧的人头来祭这只眼睛。
“给老子杀!谁先登上邺城城头,赏千金!”尹子奇仅剩的那只独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红光,手中马鞭狠狠一指,“把这破城给我填平了!”
“咚!咚!咚!”
战鼓擂得震天响,尹子奇所部的幽州兵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推着冲车、云梯和井阑,如黑色的海啸般向着邺城北面城墙狂涌而来。
这一波攻势,竟比昨夜还要凶猛数倍。
然而,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势,城头上却是一片肃杀的冷静。
戚继光一身银甲,身形挺拔如松,早早就接替了指挥位置。他站在垛口后,冷静地观察着叛军的阵型,手中令旗挥舞得有条不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