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过、被记得。
是两件值得鬼开心的事。
孟盈丘立在门边,平静地听完她的话,前所未有地催了一句:“快下山吧。我今日将回地府,五日后归。在我回来之前,你可以一直住在那里。”
拘魂使回地府,乃是寻常事。
十八娘不曾多想,一路小跑着下山入城。
方一走到义庄所在的归仁坊,她便看见陆修晏等在坊口。
他今日穿一身襕衫,冠带高束,墨发一丝不乱。
不过,这件襕衫,她似乎见徐寄春穿过好几次?
十八娘信步走过去,奇怪道:“明也,你怎么穿着子安的衣裳?”
陆修晏照旧还是那番“藏锋敛锐”的说辞。
末了,他满怀期待地问道:“十八娘,你觉得我今日如何?”
十八娘:“还行吧。”
得到她的肯定,陆修晏说起自己日后的打算:“四叔如今搬去了上林坊,我打算改日便拜他为师,学习笔墨丹青。”
“哈哈哈,你真好学。”
十八娘深觉陆修晏今日很奇怪,那副搜肠刮肚没话找话、只为多看你两眼的模样,活像见了苏映棠便挪不动步的摸鱼儿。
前去义庄的路上,后面的陆修晏滔滔不绝,前面的十八娘惴惴不安。
她不动声色地瞄了他一眼,一个猜测浮上心头。
义庄中,仵作已准备妥当。
因是女尸,陆修晏不便入内,十八娘独自飘去院中。
正午烈日曝晒,红油伞透下红光。
岳纫秋全身上下,仅一处明显伤口,位于腹部的剑伤。
“脐上三寸偏左,验得刃伤一处。入重出轻,血阴凝积,乃生前伤。”仵作小心用细棒探入伤口,再大声唱报结果,一旁的书吏提笔在验状上记下,“创口深狭,入肉逾寸。深及脏腑,为致命伤。”
十八娘跟在仵作身后,随他一起看一起检查。
周身别无他伤,亦无搏斗痕迹,确凿无疑的自行扑刃。
因有两名人证在场,证实岳纫秋死于钟离观剑下。仵作勘验之后,既已印证致命伤与所陈情状无异,故银刀未动,未行剖验。
书吏捧着墨迹初干的《尸格》,呈给在场一干人等署名画押。
待最后一人按下指模,今日的验尸便算事毕。
围观验尸的人中,有一人始终哭嚎不止。
十八娘观他面容清秀,穿着襕衫,猜他应是樊临舟。
眼看他要走,十八娘赶忙跑去找陆修晏。
一人一鬼远远尾随,待他前脚刚跨入门槛,陆修晏后脚便抢步上前:“樊兄,我是子安的好友,他托我来此,向你打听几件事。”
樊临舟面露疑惑:“在下已向县尉大人陈情,秋娘之死非钟离道长故意为之,望县衙明鉴,从轻发落。”
十八娘:“子安怕有妖邪作祟,拜托我来瞧瞧。”
陆修晏原话转述,樊临舟略一迟疑,终究还是让开一条道:“进来吧。”
樊宅内的景象,一如昨日。
驱鬼的法坛仍在,地上有一滩干涸的血迹。
眼前之景,与钟离观、舒迟二人所言全然吻合。
旦夕之间,遭逢巨变。
不仅痛失爱妻,更亲眼目睹她香消玉殒,撞剑死于他人剑下,血溅当场。
樊临舟不忍多看,快步走过那滩血迹,前去伙房为陆修晏煮茶。
十八娘趁他离去的空当,跑进屋内各处查看。
榻上被褥、床边帷帐,乃至地面之上,皆零星留有几滴黑褐色的血迹。
依干涸的血色看,起码有月余之久。
除此之外,十八娘猜测樊临舟与岳纫秋平日一定十分恩爱。
证据有四。
其一:二人同衾共枕,至死未分;
其二:妆台一角,放着一卷书,页边写着“济川”二字。页角微卷,应是时常翻阅之故;
其三:房中茶具成双列置,只盏面纹样稍有不同,一个幽兰疏影,一个寒梅暗香;
其四;窗前案头,玉簪花半绽。
岳纫秋每日早出晚归,岂有闲暇去采买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