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飞玦眉头紧锁地抬头,正撞上徐寄春那双薄怒微愠的眸子。
略一思忖后,他先是一愣,旋即再也绷不住,不由分说地放声大笑:“越王身子差,常年抱病,每三月必病重一次,上疏静养。本官真不知越王与盗墓案有关。”
既已说开,徐寄春干脆打破砂锅问到底:“您若是不知,为何带走所有知晓旧案的官吏?”
武飞玦走后,徐寄春曾入架阁库,调阅黄衫客被杀案的卷宗。
可库卒称此案干系重大,非武飞玦亲临,不得启阅。
与此同时,他发现前往同州的官吏,竟全是在京为官二十余年之人。
双手拢在袖中,武飞玦淡然道:“本官带走他们,实则是怕他们因一个名字生出不必要的是非。”
徐寄春:“什么名字?”
武飞玦:“一个先帝恨之入骨,甚至严令抹去的名字。”
“他是谁?”
“前朝状元谢元嘉,字亭秋。”——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追十八娘去了
第44章隋侯珠(二)
时隔二十一年,再次提起这个名字,武飞玦依旧心怀戚戚:“他与本官同岁,永和十四年同科登榜,他为状元,本官仅是进士。可惜,他一步踏错,终至万劫不复,只落得个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结局。”
徐寄春听到“亭秋”二字,心下一紧。
他稳了稳心神,方试探着问道:“下官斗胆。这位谢元嘉,莫非便是二十四年前,在御前为义盗宫来争辩的刑部郎中?”
武飞玦颔首:“是他。他那时不过弱冠,已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先帝爱其才,更喜其志,知他夙爱断案,特旨一道,授刑部郎中。”
手边茶盏稍倾,徐寄春压下心头惊骇,继续追问:“他因何而死?”
无比漫长的死寂过后,武飞玦才慢慢开口:“他与先帝后宫的一位美人暗结珠胎。东窗事发后,先帝震怒,赐下一杯鸩酒了却这桩丑事。另下严旨:将其名姓从一切籍簿中抹去,举家流放三千里。”
永和十九年五月十三日,谢元嘉以及谢氏一门,从此烟消云散。
徐寄春:“不对。他一个刑部郎中,如何出入后宫?”
“本官不知他如何出入后宫,又是何时与宫妃有染。”武飞玦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本官只知,那位美人及其贴身宫婢皆指证他为奸。夫。人证物证俱在,他无从抵赖,当日便被先帝下令赐死。”
说完,武飞玦起身从书柜中取来一份卷宗,递给徐寄春。
义盗宫来被杀案。
徐寄春一目十行阅完卷宗,总算知晓这桩旧案的来龙去脉。
宫来(黄衫客)确实不是盗墓贼。
他是为救治灾民才冒险下墓的侠士。
永和十五年春,定州蝗灾,饥民流徙。
宫来途径定州,见饿殍遍野,遂慨然应下一桩盗墓的隐秘交易,以换取三万白银赈济灾民。
观音墓内机关精密,险象环生。
宫来为求万全,特寻来师弟刑去(画眉郎)相助。
岂料,刑去见财起意,邪念陡生,竟在宫来爬出盗洞之际发难,将他埋于绝室之中。自己则携三万两巨财遁走,再无踪迹。
一个月后,女子秦簌簌至凤州官衙报官,言之凿凿称其义兄宫来死于墓中。
衙役按秦簌簌之言掘开盗洞,果然在墓中发现一具腐尸,正是宫来。
凤州刺史以盗墓罪将案子上呈刑部。
然而,案卷甫入京师,刑部郎中谢元嘉竟找到游僧千光照与定州刺史两位人证,一举推翻原判,证实刑去为真凶,力辩宫来乃义盗。
又是秦簌簌……
徐寄春握着卷宗哑然失笑:“秦簌簌是何人?”
“秦簌簌?”武飞玦喃喃回忆这个名字,许久方道,“许是他的红颜知己吧。我有时听他自言自语,似乎喊过几回‘簌簌’。”
红颜知己。
这四个字,彻底刺痛了徐寄春的心。
因为从查到秋瑟瑟一案开始,他便怀疑,秦簌簌是十八娘……
亭秋、亭秋。
想来温洵并非真的温洵,而是被谢元嘉鬼魂附身的假温洵。
怪不得温洵不敢与十八娘相认。
原是因他生前三心二意,伤透了她的心。
徐寄春好似被抽去全身筋骨,只余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他再支撑不住,脊背重重地撞向椅背。
十八娘哪怕做了鬼,甚至忘却了所有生前事,也依然对谢元嘉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