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命,只剩半月。
裴叔夜信中曾提及忘情蛊。
此刻,见妹妹失魂落魄地盯着那摊污血,鲁国公心口一沉,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他强压下心惊,上前扶住她微颤的肩,温声宽慰道:“珠娘,别怕,大哥今日便差人去溪州。这蛊,大哥定为你解开。”
话音未断,沈衔珠捂住心口,再度无法自控地吐出一滩浓黑。
黑色如墨的鲜血蜿蜒从嘴角渗出,滴到地上。
沈衔珠疼得面色煞白,指尖深陷掌心,挣扎着向兄长摇了摇头:“大哥,我没有活路了。”
“怎会没有活路?”鲁国公夫人握住她的手,急迫地追问,“珠娘,当年下蛊的人在何处?”
“死了。”
成亲前夕,她安插在裴叔夜身边的棋子,传来一个让她心惊的消息:裴叔夜有意托人,暗查溪州旧事。
她太害怕了。
为了永绝后患,她杀光了所有知情的人,包括蛊师。
沈衔珠漠然的神色,让鲁国公夫人心惊。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接连往后退了两步。
鲁国公僵在原地,缓了好久才握紧妹妹的手:“走吧,珠娘。你想想我们,想想大娘子。”
以蛊杀人,罪大恶极。
若裴家上疏彻查溪州旧事,国公府爵位不保,还会祸及深宫,累及他的女儿。
整个国公府的命运,眼下系于沈衔珠一身。
只要她和离,只要她死了。
在溪州发生的一切,全部死无对证,国公府便能保住。
他的言外之意,沈衔珠自然明了。
可是,她不甘心。
从始至终,她只是太爱他了而已。
“大哥,我不甘心啊……”
“回家吧。”
鲁国公半劝半拽地带着沈衔珠出府,正好与带人入府的武飞玦擦肩而过。
旧案明晰,新的疑问随之而来。
裴叔夜在信中承诺,第一个寻得百里铃之人,可得裴家一半家财。
思及此,裴家长兄依次扫过所有人,最终将目光落于武太傅身上,恭敬问道:“武公,不知是何人,先寻得这位百里娘子?”
前来裴府的路上,徐寄春再三向武太傅言明:他不愿介入裴、沈两家的纷争。裴家的赏金,他分文不取。
武太傅知他的顾虑,当下坦然承认道:“是老夫。”
他的说辞,裴家人并未起疑。
毕竟,武太傅是裴叔夜的恩师,二人素来亲近,推心置腹实属平常。
对于这笔巨财,武太傅已有安排。
四成暂先留在裴家,日后交予归霞家人。
两成赠予百里铃,请她返乡后,代为寻找归霞亲人的下落。
另外四成,他依照徐寄春的提议,于宋州柘城兴建一间慈幼院,庇护无依的孩童。
裴家上下对他的安排毫无异议。
至于裴昭文的去处,裴叔夜的四位兄嫂不约而同地站了出来:“昭文既是三弟亲手抱回裴家的,便是裴家的血脉。我们在此,断不会让他无家可归。”
诸事已毕,尘埃落定。
武太傅吩咐儿子儿媳留下善后,自己则唤上几个年轻小辈,先行离去。
临走前,十八娘看着躲在柱子后的裴昭文,轻声向身旁的徐寄春央求道:“子安,你能去安慰安慰他吗?”
十八娘常来裴府看话本,自然知晓裴昭文的处境。
一个抱养的孩子。
一个为沈衔珠遮掩闲言碎语的孩子。
裴叔夜忙于公务,沈衔珠一心礼佛。
他名义上是他们的儿子,实则他们给他的爱,浮于唇齿,少得可怜。
裴叔夜因寻他而死,本就压得他喘不过气。
沈衔珠与周遭的每一句怨言,他日日听在耳中,不知该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