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的呗。”
装看不见,装听不见。
“自从相里闻入京,我们这生意,日渐惨淡啊……”
“他何时回地府,还没准信吗?”
“问了,说是尚早。”
“住在白马桥下面的水鬼说,他今日又去了顺王府。”
“他闲来无事便去顺王府,许是哪位地府神仙今世投胎到了顺王府吧。”
四个女子的交谈声随风飘散,终至不闻。
远处,徐寄春回家的步伐愈来愈急、愈来愈快。
今日徐宅门外,多了一个人。
来人一身利落的镖师打扮,身形精悍,目光锐利。
见徐寄春出现,男子赶忙从怀中取出一封妥帖藏好的信,快走几步迎上,稳稳递到他眼前:“可是徐公子?在下周五,受徐娘子之托,特来送信。”
徐寄春接过信,看也未看,只捏在指间,目光转向周五,轻声发问:“姨母到了何处?”
闻言,周五面露愧色,解释道:“按说后日就能抵京的,可家嫂突然临盆,徐娘子仁心,眼下正在虎牢关为她接生。入京行程怕是要耽搁几日,实在对不住。”
徐寄春:“姨母一路赶来,可曾受苦?”
周五摇摇头:“徐娘子八月初便随我等自横渠镇出发,路上平顺得很,你尽管放心。她一切都好,就是时常念叨你。”
闲谈几句过后,徐寄春推门入宅,周五急着抱拳一礼:“徐公子,信已带到,按镖局规矩,须得尽快回话复命,告辞了!”
等徐寄春闻声回头,门口早已空无一人。
唯有一骑远去的背影,以及苍茫暮色中的一道滚滚尘烟。
人已远去,他返身合拢门扇。
等不及回房,他顺势倚靠在厚重的门板上,拆信细读。
信上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五页。
一半是姨母入京途中的见闻,一半是对他的担心。
怕他吃不饱穿不暖,怕他风寒入体、病痛缠身。
更怕他因清冷寡言的性子,平白受了欺侮,如儿时般,独自吞咽委屈。
“子安,姨母本想过些时日再来。可勤娘子有了新徒忘了旧徒,把我赶走了。我在家无事可做,便想早些入京瞧瞧你。”
信的最后,是一句约定:“子安,你别急,姨母会尽快平安入京。”
指腹反复描摹着信封上的“徐执玉”三字,忍了许久,徐寄春眼眶终是红了。他在门后默立,直至夜色笼罩,才拖着沉重的身影,一步步挪回东厢房。
照旧,他从衣柜中请出牌位,再至伙房净手、而后燃香、及至插香。
很快,几簇刺眼的亮红火苗自伙房深处窜起。
灶台上,三炷青烟香雾盘桓不散;灶膛里,纸扎人被火焰吞没。
灶头那碗羊肉羹冒着热气,余味随风飘远。
生死,阴阳。
连接人鬼两界的法术,似风似雾,无声无息。
凡人香火虔敬供奉之物,须臾间,便会出现在云遮雾绕的山中楼阁之内。
房中执笔的女子在泛黄的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酉时末,徐寄春供奉十八娘一碗羊肉羹并二十张纸钱,计冥财六十文。”
另一名拿书女子望着面前俊秀的纸人,无奈道:“纸人怎么办?”
“和那些信一起,找个地方烧了。”
“谁去烧?”
“你啊。”
“我不去,你们怎么不去?”
“谁让你是拘魂使呢。”
“……”
她们各执一词,直至晚膳摆上桌,仍是胜负未分。
今夜这顿晚膳,众鬼皆吃得坐立难安。
无他,相里闻笑得太过瘆人。
第一个捂眼逃跑的是秋瑟瑟,她生前过得凄苦,最怕男子无缘无故的笑。
第二个走的是十八娘,她昨夜还妄想日后偷偷去看徐寄春,可经相里闻几番不动声色的恐吓,她那点小心思彻底熄了火,只得颓然放弃。
回房关门,她扑到床上,抱着道袍纸人小声诉苦:“好子安,你忘了我,别喜欢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