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徐寄春语气平淡,目光却紧盯着徐执玉不放。见她神色骤然僵住,他面不改色,继续说道,“姨母,原来我的亲娘没有投胎。我中探花当夜,她入梦来见我,要我尽孝。”
说到此处,他轻笑出声:“她喜欢吃猪蹄和烧肉,还喜欢行侠仗义,是个很好很好的鬼。我数次遇险逢难,多亏她在旁指点迷津。”
只这招桃花的本事,有些烦人。
他恨恨地暗忖。
“子安,你娘投胎了。”徐执玉伸手拉住徐寄春的衣袖,一脸紧张,“那个女子许是骗你供奉的孤魂野鬼,你别信她!”
徐寄春不动声色地扫过她指节发白的双手:“姨母,她知我生辰,知我被您抱走,知我长在横渠镇。她知晓我的一切,怎会是骗子?”
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似的白痕。
疼痛在此刻显得微不足道,徐执玉用力攥紧拳头,却抑制不住十指的颤抖,连带着冲口而出的话语也带着颤巍巍的尾音:“子安,她不是你的亲娘啊……”
徐寄春眼神清明,与她对视:“若她不是我亲娘,谁是我亲娘?”
“是我”二字已滚到舌尖,又被徐执玉生生咽下去,沉入心底最深处。
她身上背负的秘密,会连累他的人生。
恍惚间,她听见多年前,勤娘子将小小的他放入她虚软的臂弯时,那声低低的叹息:“只要他在你身边,‘姨母’还是‘娘亲’,又有什么分别……”
她要的是他平安活着,而不是那声“娘亲”。
思及此,徐执玉稳了稳心神,方鼓起勇气握住他的手:“子安,姨母抚养你多年,可曾骗过你?当年,我在破庙抱走你后,你娘亲曾入梦向我道谢。她还说,她快投胎了。”
徐寄春:“此事我知晓。娘亲当日之言,其实是骗您的。”
徐执玉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咽不下也吐不出。
眼前的徐寄春,浑似话本里中了邪的书生,整个人油盐不进,压根听不进去一句劝。
她气得面红耳赤,偏生他还一直在她耳边絮叨那个骗子——
“姨母,她真是我娘。”
“姨母,他们都说我长得像她。”
他每喊一声“姨母”,都像是剜心一刀,反复刺在她的心口。
当年狠心不认,是为他平安;如今他竟奉骗子为亲娘,反将她这生身之母,远远推开。
“我才是你娘!”
一股酒气直冲喉间,徐执玉猛地起身,冲到徐寄春面前:“寄春,我就是你娘!当年私奔生下你后,为隐瞒真相才虚构了你的身世……”
“姨母,您终于说出来了。”
第64章屠龙诗(一)
姨母便是亲娘。
这个真相,徐寄春长到七岁才知。
有一日,那些徘徊在横渠镇的鬼告诉他,他们听到一个秘密,与他有关:“小寄春,你娘便是徐娘子。”
他根本不信那些鬼话。
若姨母是他的亲娘,岂会不认他?
冲动之下,他跑回家,一心要找姨母当面问个明白。
可是,当他经过勤娘子的院落时,却听见院中的姨母在说:“勤娘子,你说寄春日后会不会不要我这个姨母,去找他的亲娘?”
勤娘子:“你后悔了?”
姨母:“不后悔。我的身份,始终是个祸患。若被那家人找到,我连带寄春,都会没命……如你当日所说,娘亲或姨母,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他平安地活下去,才是我心中所愿。”
原来,日日相对的“姨母”,真是他从未谋面的“娘亲”。
她们后面又说了些什么,时隔多年,已模糊不清。
他只知一件事:他的娘亲并非厌弃他才不肯相认,而是怀着迫不得已的苦衷。为了护他一条生路,她忍着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的痛,假装从未有过他这个孩子。
她爱他,胜过所有。
那日的末尾,他和往常没半点差别。
如七年间的每一日,他乖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等待姨母回家。
那日之后,他不再缠着姨母念叨亲娘的事。
因为他知道,姨母会难受。
自然,有时他一个小孩子,藏不住事,也会偷偷对着熟睡的姨母轻声喊一句:“娘亲。”
而姨母会立刻翻过身,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我的寄春啊……”
寒来暑往,他日以继夜地苦读,想快些考取功名,为姨母撑起一方安稳天地,一方足够他们母子相认的屋檐。
二十二岁这一年,徐寄春走出横渠镇。
先是中举,后是做官。
他数着姨母入京的日子,盼着与她相认。
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相认之日,终于不再是黄粱一梦。那声在他喉间辗转多年的“娘亲”,即将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