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留了四盒,想着徐执玉与十八娘各得两盒。
哪知行程过半,十八娘被晕船折磨得萎靡不振,整日有气无力地蜷在榻上。
有一日,他为逗她开颜,便捻起两枚铜钱,在其中一盒胭脂上轻轻一点,笨拙地往自己脸颊上按了两团红印,冲她挤眉弄眼。
她见他这副怪模样,果真抱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
徐寄春茅塞顿开:“胭脂?”
十八娘:“是了,葛二手中的铜钱上面有胭脂。”
韦家商船所运的这批胭脂,膏体丰润莹亮,色如朱赤凝脂。
若以铜钱蘸取,膏脂会微微浸润铜面,填充缝隙,在铜钱表面留下不易察觉的淡红色印记。
十八娘当时凑得极近,这才看清铜钱泛着油光,其上更有一小块铜色格外鲜亮。
经她提醒,徐寄春也想起一个细节。
验尸时,葛六掌心似乎有一团模糊的绯红痕迹。
他原先以为是村民为葛六打扮时不慎沾染的胭脂,如今想来,应是铜钱上附着的胭脂,遇水后在掌心洇开的痕迹。
徐寄春:“一文官铸钱可抵五文私铸钱,葛叔倒是大方……”
十八娘:“这位葛叔实实在在是位大方的好人。”
葛听松前夜才自嘲家里拖累了葛贤,今日便把到手的钱转手送给死赌鬼葛六。
这般行事,何其讽刺。
“不过……”
若葛听松不是出于大方,到底是何缘由,才让他把尚未捂热的铜钱,忙不迭塞给葛六,抑或是葛柳氏?
“明日我去看葛六封棺,你去村外打听消息。”
“好,等我回村,便去跟踪葛家三父子。”
灯芯将尽,徐寄春奔波一日,洗漱后一沾草枕便沉沉睡去。
十八娘翻来覆去依旧无眠,索性一骨碌爬到床头,借着烛火微光,静静看他。
那日,他扮作纸扎童男逗她笑。
他笨手笨脚地打扮,眉心的胭脂点得歪歪扭扭。
她望着他满心满眼想让自己开心的模样,眼眶泛酸,才努力笑出声。
“傻子安。”
“嗯……”
徐寄春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往十八娘这边挪了挪才翻过身。
十八娘抬手在他光洁的眉心一点,眼底盛着笑意:“傻子安,真俊!”
初冬夜深,连村中犬吠与鸡啼都冻得有气无力。
今日的鸡鸣自丑时起,至卯时方休。
卯时一刻,徐寄春从梦中惊醒,身侧的十八娘已不知去向。
他怔愣片刻,挪到窗前,用冷风浇灭昏沉的睡意。
屋外窸窸窣窣传来走动声,他敛起心神出门,随葛家三父子一同前往葛六家。
寒意料峭,侵人肌骨,呵气便成一道白雾。
一行人在晨雾未散的村道沉默走着。
葛贤放缓脚步,直到与前面的父兄拉开五步的距离,才拽住徐寄春的衣袖,低声道歉:“慎之,实在对不住,家父身为里正,不能徇私,望你见谅。”
徐寄春神色如常:“思齐,我怎会怪你?”
葛贤:“你若觉衣单,或想寻些书解闷,只管来找我。”
徐寄春凑近一步,小声问道:“思齐,你可否借我一把解手刀?”
葛贤诧异道:“慎之,你借刀做什么?”
“此去枝江,前路艰险,我又身无分文。”目光投向村外远山,徐寄春无奈叹气,“万一我出村后遇上流匪,有刀傍身,总强过赤手空拳。”
“行,我回家便帮你找找。”葛贤爽快答应。
辰时一刻,葛六家院外一声锣响。
堂屋中,四名村民闻声而动,抬起葛六的尸身,小心地放入一口杨木棺材中。
棺材一出院门,葛柳氏便挣脱左右搀扶的人,踉跄着扑向棺木,哭声撕心裂肺。
村民们怕她寻短见,一拥而上拦住她,堂屋霎时乱作一团。
徐寄春退至角落,目光落在掌心那点眼熟的浅润红痕上。他用指腹反复摩挲,无声地笑了出来:“果然是我的钱。”
院中,葛听松唾沫横飞地讲着。
四周村民如众星拱月,将葛家三父子簇拥在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