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理,当年那位刑部主事,必然也泄露了谢元嘉的行踪。否则幕后之人怎敢如此笃定,所谓谢元嘉与宫妃私会的时辰,谢元嘉身边恰巧空无一人,无人可证他清白?
徐寄春不明白武飞玦为何突然提起谢元嘉,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道:“下官愚钝,敢问大人,今日为何与下官提起此案?”
进府前,武飞玦轻飘飘撂下一句:“你不是在查亭秋的案子吗?”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在徐寄春耳边炸开。
他自认行事滴水不漏,武飞玦如何得知他在查谢元嘉?
武飞玦观其神色,忽而一笑:“你别担心,本官不会深究。可难保暗处没有旁人的耳目,你日后,务必谨言慎行,少去架阁库。”
架阁库?
十八娘恍然大悟:“武大人是在提点你,架阁库内恐有他人耳目。”
徐寄春会意:“多谢大人。”
前厅主位之上,正端坐着一位华服老者。
武飞玦定了定心神,带着徐寄春几步跨过门槛,恭敬行礼:“下官参见何公。”
荣国公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武大人,老夫日盼夜盼,可算……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徐寄春闻声抬头,恍如见鬼。
荣国公整个人蜷在椅中,原本面团团的一张脸,此刻却软塌塌地向下垮着。眼泡肿得发亮,像剥了壳的龙眼肉。
成串的泪珠子从红肿的眼眶中涌出,混着鼻涕吃力地往下滑。
偏生他又极爱俏,一把年纪,脸上还总敷着层匀净的玉容粉。
他哭到动情处,脂粉被泪水一浸,在脸上犁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惨白沟壑。
武飞玦喉头动了动,干巴巴地劝道:“何公,请……请保重贵体。”
对于他的劝慰,荣国公恍若未闻,只掏出一方锦帕,反复擦拭眼角:“家父夜夜入梦相见,老夫如今哪敢闭眼。武大人,劳你速速查明真相,还老夫一个清白!”
武飞玦叫苦不迭。
荣国公为亡父入梦一事,在御前又哭又闹。
燕平帝不堪其扰,方才命武飞玦自刑部择一官员入府“勘查”,再寻个说得过去的由头,打发荣国公。
可真等入府,亲眼见到荣国公这副惨状。
武飞玦哑然失色,竟不知从何说起。
十八娘凑到荣国公跟前,仔细瞧了一眼:“悲恸至此,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僵持之际,徐寄春试探着开口:“何公,下官唐突。不知老国公梦中慈训,具体所言何事?”
荣国公肩背一垮,白胖的手捂着脸,竟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般,浑身颤抖着哭嚎起来:“他……他非说老夫塞给他一个女子,坏了他的清白!”
“啊?”
此言一出,前厅霎时一静,独余几分难以言说的尴尬流转。
厅中一片死寂,武飞玦离座走到荣国公近前,压低声音道:“何公明鉴,下官听闻城外有些……不宜张扬的旧俗。此事若您肯相告,下官必定守口如瓶,绝不会向外泄露半字。”
荣国公抓起锦帕往脸上胡乱一抹,强抑悲声,字字句句满是委屈:“圣上不准行冥婚,老夫岂会不知?家父与家母夫妻情深,老夫怎敢私自作主,辱没二老的清誉!?”
徐寄春喉结滚动了一下,将语气放得极缓:“何公,下官斗胆请教何公一事。老国公仙逝后,除寻常祭品外,府上是否另焚过一些……特别的‘物件’?”
“比如?”
“纸扎人。”
荣国公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烧过,几百个总是有的。”
徐寄春:“所烧纸人,是男是女?”
“烧纸人还要讲究男女?”荣国公拈须沉吟,满腹疑惑。他依京中旧俗烧了半辈子,若真有什么不妥,也不见列祖列宗入梦斥他半句不孝啊。
徐寄春:“可能您烧的纸人吧……”
“怎么了?”
“老国公不喜欢。”
“放屁!”
第102章风水劫(四)
“他不可能不喜欢!”
荣国公拍案而起,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孝敬给家父的纸人,由老夫特意拣选,全是男子之形。其中唯一的女子,便是家母年轻的样子!依你之见,难道是家父嫌恶家母不成?”
徐寄春心头一紧,暗暗叫苦。
武飞玦上前虚扶荣国公重新落座,温言道:“何公息怒。既非纸人之故,症结或许在更早之处。可否请您从头讲起?”
荣国公抓起锦帕掩面,话语断断续续:“家父骤逝,合葬之墓未却成。老夫只得依从阴阳生指点,将灵柩暂厝于偏院。直至两年前,灵柩迁入墓穴,覆土掩棺……家父,才算入土为安。”
明知久停不葬,有违孝道,他却不得不为。
只因母亲长眠的那方风水宝地,实实在在是泽被后世的吉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