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的大儿媳。”
他的目光所向,不偏不倚,落在洛滨坊深处那座显赫的高门宅邸:卫国公府。
说话间,盏盏孔明灯自河边飘起,飘上城楼,融向远方茫茫夜色。
秋瑟瑟拍着手跳起来,脆生生道:“后土娘娘,请您保佑我快快长高,越来越美!”
站在她身后的孟盈丘目送灯火,低声吐出四字:“惟愿升官。”
一旁的任流筝抱着算奴,眼含热泪:“愿韦郎生生世世,无病无灾。”
苏映棠与摸鱼儿执手相视,脉脉眼波流转:“愿君卿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誓言缠绕,不分彼此。
几步外,贺兰妄闭目合掌,默念着两桩截然不同的心事:“一愿我快些升官,摆脱鹤仙。二愿十八娘早些还阳,余生顺遂无忧。”
鹤仙纵身跃上城楼最高处:“愿盛世太平,永无纷争。”
黄衫客纵声大喊:“皇天后土在上,诸天神佛听真!我,黄衫客,别无所求,只求发财!”
十八娘学着他的样子,兴奋地喊:“还有我。我也只求发财!”
人群散尽,徐寄春终于等到十八娘。
鳌山灯华灼灼如旧,他的眼里映着灯火,也映着她的笑靥。
“十八娘愿与子安岁岁年年,共欢同乐。”
第118章洗儿怨(六)
“明也呢?”
“他啊,方才被武大人和武公子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走了,辜夫人在后头拽着他的衣袍后襟不撒手。”
想到那番滑稽情形,十八娘弯腰笑出声来,直至笑出泪花来。可笑着笑着,泪花好似断了线的珠子,一点一点往下砸。
她慢慢直起腰,面上是一片荒芜的平静:“黄衫客说,我死的那年,许夫人最爱去找申美人。子安,眼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卫国公府……”
她因为卫国公府含冤枉死,双亲被迫自尽。
这段血债若想讨还,陆修晏必定会家破人亡。
有时,她会憎恶自己的善良。
譬如今日,前世血仇如火焰灼心,可当她转身走下城楼,心头挥之不去的,竟是陆修晏这个朋友。
她怕连累朋友失去至亲。
怕他去不了凉州,再无披甲为将之日。
她一面唾骂自己愚不可及,竟为仇人之孙悬心;一面又忍不住想到陆修晏的千般好、万般真。
那份好,是真挚的、毫无保留的,烫得她心口发疼。
巡夜的金吾卫从宫门列队而出,徐寄春与十八娘只好踏上回家的归途。
走过白马桥,穿过洛滨坊。
徐寄春牵着那只旁人看不见的手,慢慢地晃着:“我旁敲侧击打听过了。永和十九年前后,陆大将军远在军营。再者,陆太师向来不看重这个儿子。你的死,与陆大将军无关,断不会牵连明也。”
刑部有位老主事,在各官署间兜转了大半生。
有一回,他提到一桩辛秘旧事,语带唏嘘:“下官平生阅人无数,唯独参不透陆公。明明次子才干心性都远胜庸常长子,陆公却打小将次子丢在别院,长大了又将其往九死一生的边塞军营推。就好似……好似盼着这个儿子折在外头一样……”
一桩坊间旧闻,却让徐寄春想通了很多事。
陆修晏儿时见鬼,陆太师这位祖父未必清白无辜。
毕竟,若无一家之主陆太师的默许,陆延祐这个儿子,怎敢屡引邪道入府作恶?与陆太师知交多年的守一道长,又怎会看不出陆修晏被厉鬼缠身?
一念至此,只觉脊背发凉。
他不敢深想,当年若没有十八娘,陆修晏还能活着长大吗?
卫国公府的旧事一入耳,十八娘顿时收了泪,凑到徐寄春跟前,眼巴巴问个不休:“讨厌鬼陆太师为何讨厌陆大将军,你打听到了吗?”
徐寄春:“主事说不清楚。”
“唉,你真没用。”
“……”
归家时,西厢清静如故。
一人一鬼司空见惯,径直回房安歇。
夜深人静,纸页轻响。
徐寄春斜倚枕畔,手执新得的《庐公登陟遗事》。
正看到入神处,“婴孩”二字映入眼帘。
他放下书,低头看向身侧的十八娘,眸中映着跳动的光:“莫大娘的案子,我总觉着和盗婴案有关。”
闻言,十八娘从被中探出半个脑袋:“若莫大娘真的干过盗婴贩卖的勾当,王家何至于此?横竖盗婴案也悬而未决,依我之见,我们明日不如去查查郑顺娘。”
徐寄春点点头,专心致志地捧起那卷《庐公登陟遗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