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步上前,推开院门,侧身相让:“师父,天寒地冻,您下回在家等我,托师兄带句话便是。”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
“死道士文抱朴起疑心了,近日往塔陵内外,加了不少人手。两班人马,日夜轮转,几乎无缝可钻。”
光是设法突破外围守陵人的耳目,便难如登天。
如今内里再添人手……怕是他现身刹那,便是束手就擒之时。
“好消息呢?”
“已有数位师兄传信,愿意随为师闯一闯天师观。”清虚道长随手拂开道袍上的积雪,目视远方,“子安,凭我们几人与你师兄的身手,打到塔陵不难。但塔陵外的那些人,得靠你了。”
徐寄春拱手深施一礼:“谢师父、师兄与诸位师伯相助。”
一旁的十八娘早已泪眼婆娑,嘴唇轻颤了几次,才哽咽着挤出一句谢语:“道长,多谢你们愿意帮我。”
“吾辈道人,济世救人,谓之修行。”
清虚道长走出东厢踏入风雪。
捻须一笑间,人已远在数丈之外,唯有一句笑语随风回转,清晰入耳。
等脚步声远去,徐寄春立马掩上门。
他伏于案前,就着昏灯,指尖顺着纸上晦涩的路线,反复推敲入坟之策。
十八娘提议道:“要不我自个进去?没准我运气好,几下就把符纸吹跑了。”
徐寄春一脸认真地思忖片刻,慢悠悠道:“万一你把脸吹得像只嗔鱼,圆鼓鼓的,模样大变。我认不出你了,怎么办?”
嗔鱼:触之鼓腹如发怒状。
“……”
十八娘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
徐寄春收了笑声,温柔地望着她:“黄兄说了,你的残魂只能依附活人身躯,才能走出那间符咒遍布的地室。你放宽心,我阳寿至百岁,断不会折在今年。”
十八娘不依不饶:“他们若画地为牢,困你一辈子呢?”
徐寄春浑不在意:“我乃朝廷命官。若是无故失踪,自会有人掘地三尺来找。”
“子安……”
“我知道,我知道你担心我。”
徐寄春哄着她上榻:“可是十八娘,救你是我心甘情愿。我生性执拗,认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愿回头。”
他认定十八娘,自然该倾尽全力救出她。
自从知晓她被困在那口窄小冰冷、连转身都难的棺材里,他的心好似被人攥紧一般,痛得无法呼吸,再无一夜安眠。
他如何能忍心看她永世困于其中,不得自由、不得往生?
既起念,便至终。
他想,总归有法子的。
“我们若退缩,师伯们岂不是白来了?”徐寄春一边慢声说着,一边起身走向伙房。行至门边,他侧过半张脸,委屈道,“说好了三月十五成亲。你该不会……打算让我抱个牌位拜堂洞房吧?”
回应他的,只有十八娘压抑不住的破碎哭声。
徐寄春缓缓关上门,也关上了门内的悲泣。
他独自站在门外,呵出的白雾仿佛他未尽的叹息:“谢二娘那头,也不知是否满意徐子安?”
灯收人静后,正是夜寒时。
徐寄春收拾妥当回房。
刚踏进门,他便瞧见一个鬼影的脑袋,从床帐后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两颗湿漉漉的眼珠,红得不成样,任谁见了都不免心肠一软:“子安,往年玄元节,文武百官都要进宫,你如何脱身?”
“装病。”
他这身子骨,“肉眼可见”地差。
恰好在玄元节前旧疾复发,再次昏迷不醒,着实合情合理。
见他宽衣入了帐,十八娘眼珠子一转,有了一个好主意:“我让鹤仙吓吓你。保管什么御史登门,都叫不醒你!”
想到鹤仙的骷髅脸,徐寄春面上平静无波,那只握拳的手却止不住地打颤:“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惜命,我怕她吓死我。”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你说的是人话吗?”
“你这人真好笑,我说的自然是鬼话啊。”
“你敢把她招来,我就敢死给你看!”
“胆小鬼。”
十八娘在心里闷闷地骂了一句,可脸上的笑意却堆得明媚,声音也放得又软又糯:“行行行,徐大人。我帮你盯着御史,替你望风,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