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寄春几步冲过去,拽着陆修晏避到僻静角落:“十八娘方才听见,陆相打算为陆娘子配阴婚。日子都定好了,就在正月十二。”
陆修晏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道:“十八娘此话当真?你莫不是听岔了?”
十八娘拍着胸脯,指天为誓:“我以全部冥财发誓。正月十二酉时三刻,城外姑女坟,陆娘子将与黎五郎同穴合葬。”
“好,很好。”
一句听不出悲喜的话,自身后响起。
陆修晏闻声回头,却只见到陆延禧行色匆匆的背影。
他心下一急,当即上前截住去路:“四叔,您先别急着去找伯父。此事等爹回府,我们一同商议。”
陆延禧摇头失笑:“明也,四叔不会去找他。”
“那您要去哪儿?”
“回家睡觉。”
然后,好好为他不知悔改的大哥大嫂,送上一份终身难忘的厚礼。
第112章纸嫁衣(七)
陆延禧一路仰天大笑,扬长而去。
直到笑声彻底远去,十八娘才怯怯地问道:“明也,你四叔让我们别管……我们还要管吗?”
陆修晏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干涩:“不管了。”
卫国公府上下,连同他的祖父都不敢招惹陆延禧。
他一个小辈,岂有胆子去管一个长辈?
徐寄春面露忧色:“万一你四叔闹出的动静太大,怎么办?”
“卫国公府的天塌了,尚有祖父顶着,关我们什么事?”陆修晏手臂一伸,揽住徐寄春的肩头往后院走,“回房说。”
他深觉外祖父的话字字在理:亲疏之界,不在血脉,而在德行。亲人若持理守正,自是至亲;亲人若失德作恶,便与外人无异。
外人的家事,他何必多管闲事?
横竖陆延禧闹不出人命,无非卫国公府又得鸡飞狗跳一场罢了。
方一进房,陆修晏便快步上前,手指抚过架上那副锃亮的玄色盔甲,神采飞扬:“我爹的战甲!八月,我就要穿着它去凉州大营了。”
此去凉州军营,一待便是整整两年。
他本欲在京多待一年,至少要将四叔四娘安稳送至凤城,才算了无牵挂地动身。
可如今,四娘没了,四叔也不走了。
人人有事可忙,独独他寻不到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也罢,那便提前去凉州吧。
“呀,我的朋友,日后便是大将军了!”十八娘雀跃地拍起手来,满心与有荣焉,“明也,你可是我头一个将军朋友。”
这话一出,陆修晏顿时羞窘得耳尖泛红,摆手急辩:“不是大将军,我尚只是校尉。”
徐寄春拍了拍陆修晏的肩,语气笃定:“来日方长,我们相信你会成为大将军。”
“幸亏你俩的婚期定在三月,若再晚些,我那份厚礼可就赶不上了。”陆修晏一面为他添茶,一面眉眼带笑地打趣。而后话音稍顿,说起今日打听到的事,“和四娘吵架的人,一个是堂兄,另一个是伯母。”
第一个进门的是许须曼。
她放软身段,温言相劝,只望陆修时能听话些,断了拒婚的念头。
陆修时垂眸看书,对她的劝告置若罔闻。许须曼自觉颜面尽失,抢过书便泄愤似的撕了数页,纸屑纷扬。
第二个进门的是陆修旻。
他笑着进门,口中是为狐朋狗友苏六郎开脱的好话。
兄妹二人的争执,始于一句“你就是不如三哥”。
陆修旻怒不可遏地将案上典籍尽数扫落,掷下几句不堪的辱骂,便拂袖离去。
今日,陆修晏私下找到陆修时的四位贴身侍女。
仅有一人松口,吐出几句零碎言语。
当夜,房内的争执声闷闷传来,语句模糊难辨。
无人知晓,陆修时到底是因哪位至亲的话而彻底心灰意冷,走上绝路。
她们只看到,两位亲人走后,陆修时异常平静。
她平静地掩上房门,又在一炷香后熄了烛火。
自始至终,房内悄无声息。
直至卯时中,侍女推门而入,惊见梁上人影。
那只用以诀别人世的垫脚圆凳,静静地立在她的脚边,像一句不曾说出口的遗言。
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笑意,陆修晏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指,笑道:“从前我以为四娘性子娴静,方才从四叔口中得知,她会提笔作诗,亦会策马挽弓。”
在异乡凤城,陆修时曾是一团燃烧的野火,真切而热烈地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