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十八娘眼泪滚落,急得大哭:“可是,浮山楼是我的家啊!”
她的一生,从生到死,被“失去”二字贯穿。
先是痛失兄长,继而葬送性命,最后连双亲也一并失去。
为何地府予她重活一次,也要让她失去这唯一的家,失去朝夕相伴的朋友?
任流筝与苏映棠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搂住她。
贺兰妄伸出手,用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下她的眉心,冷着脸道:“傻子,这里是地府。以后好好做你的活人,少往这儿瞎跑。”
十八娘泣不成声:“我没有家了……”
秋瑟瑟仰起脸,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若想我们了,便在门口挂上一串又大又红的糖葫芦。我们呀,闻着甜味儿就来找你了。”
“你倒是想得美。”
这一日的所见所闻,十八娘只觉光怪陆离。
她浑浑噩噩地跟着众鬼入了地府,沿着阴风阵阵的黄泉路,一直走到雾气弥漫的奈何桥头。
所谓的酆都城,只是一座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晦暗城池,与苏映棠口中金碧辉煌的璀璨华城毫不相干。
十八娘捏着那张“地府一日游”的欠条,郁闷道:“唉,早知这破地方这么难看,当初还不如找蛮奴要冥财……”
行过酆都城,入目所及是一片漫至忘川岸头的花海。
在这幽暗之地,它们开得同阳世一样热闹。
一蓬蓬、一簇簇挨挤着,团团花影密不透风,不管不顾地含苞吐艳。
十八娘蹲在花海边,折了几枝开得最盛的,别在鬓边、簪入发间。
见状,众鬼笑得东倒西歪,阴阳怪气的议论此起彼伏:“你头上金簪银簪各四支,叮叮当当还不够招摇?偏要再簪几朵地府里最俗的鬼花,真真是……俗不可耐!”
十八娘气得跺脚,咬牙反驳道:“哼,子安整日夸我会打扮。”
“他瞎呗。”
“……”
十八娘闷头往前走,打定注意不理这群没良心的讨厌鬼。
众鬼在地府逛至夜半子时,相里闻提灯而来,只一句:“大人说,法术已毕,你可以走了。”
十八娘两手空空,向外行去。
相里闻在前为她引路,众鬼在后为她送行。
临出地府前,她哭红了眼,拉住任流筝的手反复嘱托:“筝娘,我这些年攒下的冥财,你千万记得帮我收好。等我和子安死了,还指望着这笔钱,在黄泉路开间醋坊呢。”
任流筝的手在她发间停留一瞬,轻轻一揉,顺势将她推向前路:“快走吧,人间见。”
“我走了。”
十八娘一步三顾,不停朝众鬼挥手,喊着告别的话。
“十八娘!”
“嗯?”
“往前走,莫回头!”
第124章当年勇(五)
宫中的玄元节祭礼,至未时方休。
未时二刻,日影西移。
守一道长率道众自宫门鱼贯而出,步履沉重。
宫门外,大弟子与二弟子侍立在马车左右,身形僵硬,面色灰败。
一见他现身,二人立马跪倒在地:“师父,弟子四人无用,让师叔祖们闯进去了……”
“什么?!”
守一道长气得双目赤红,冷冷盯着二人:“那群老骨头,你们竟打不过?”
“师父息怒!”大弟子深深低下头去,声音都在发颤,“此番入京的师叔祖,昔日都是江湖上横扫一方的高手。弟子们,实是有心无力。”
听闻噩耗,守一道长眼前一黑,差点吐出一口血。
他借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手中拂尘乱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快……快快扶为师回观!”
马车扬尘,疾驰向邙山而去,
守一道长听罢观中变故,急声追问道:“地室如何?”
二弟子:“师弟进去看过了。起初,他神志恍惚,嘴里嚷嚷着‘丢了、丢了’。待我与师兄再三追问,他才吐露,是丢了一幅字画。”
守一道长半眯着眼:“哪一幅?”
二弟子:“前朝李大家的《北苑嬉春图》。”
“《北苑嬉春图》?此画月前便已让你转赠王大人,你取画时,难道不曾知会你师弟?”
“回师父,弟子疏忽,一时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