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已过不惑,陆延禧却觉今日的自己冲动得不像话,全无素日的持重:“认识的!那一年,亭秋兄长高中状元,你乘船北上。我与你同船,彼时我不慎落水,是你救了我!”
那日洛水河畔,正值三鼎甲披红游街。
船将靠岸,舱中众人争相涌上船头眺望。
他立足未稳,被两个壮汉挤落江中。
落水后,他在水中挣扎起伏。
两岸人声鼎沸,笙鼓喧天,他的呼救微不可闻。
他不识水性,胡乱扑腾几下便没了力气,直直往下坠。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一个身影跃入水中,拖着他奋力破水而上。
等他惊魂未定地爬上岸,急切地想要找到那位救他的恩人时,只来得及瞥见一抹匆匆跑开的背影。
徐寄春:“她晕船,绝不会走水路入京,你没准认错人了。”
陆延禧沉声反驳:“我亲眼看着她跑向亭秋兄长,岂会有错?”
他对恩人的身份一无所知,便去找谢元嘉打听。
听完他的描述,谢元嘉神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她,我确实认识。不巧……她已不在京中。等她下回进京,我替你道谢。”
他足足等了半年,才等来与恩人的一次渺茫重逢。
那日,他到白马桥等人,谢元嘉缓步从他面前走过。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寻着那个渐远的背影。
恍惚间,谢元嘉与恩人的背影重叠。
他怔在原地,恍然大悟。
第126章当年勇(七)
“不可能!”
十八娘双眼瞪得滚圆,不服气地扬起脸:“我扮哥哥时,连我爹都辨不出真假,你如何能认出?”
“你们走路的习惯不同。”陆延禧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他学着兄妹俩走路的姿势,模仿着走了几步,“亭秋兄长走路,习惯先迈左脚;而你,总是右脚先探出去。”
十八娘偏过头,求证似的看向徐寄春:“是吗?”
徐寄春微微颔首:“嗯,你走路的样子,确实如此。”
“不止!”
仅凭一点步伐差异,陆延禧自然无法断定存在两个“谢元嘉”。
很快,他又发现第二个破绽。
两个谢元嘉周身的药气,浓淡竟有云泥之别。
其中一人的身上,总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苦涩药气;而另一人,气息虽挟药香,其味却浮于衣袍。
十八娘低下头去,尴尬地绞着手指:“每回哥哥熬药,我便把官袍挂在边上熏。”
她自信满满,以为药味相仿便可蒙混过关。
谁知,竟真有人留意到这点微末的异处。
陆延禧重新坐回椅中,指腹沿着温热的杯沿缓缓打转:“你瞒得很好了。任千山整日与你形影不离,都没看出你是女子。”
只他对她爱慕至深,不免格外留心诸般细枝末节。
察觉她在假扮谢元嘉后,他私下偷偷寻到真正的谢元嘉。
非为拆穿,而是提醒。
谢元嘉看破他的心思,与他击掌为约:“且待你弱冠之龄,登科及第之时,我必为你引见舍妹。她素来娴静有才,非志同道合者不交。”
此后,他们二人或以书信相往,或见面交谈,不曾间断。
永和十五年,冬。
谢府闭门谢客,谢元嘉的信亦来得渐疏。
纸上字迹从工整到凌乱,终是力不从心地歪斜、淡去,直至潦草难辨。
最后一封信中,谢元嘉如是写道:“槐蚁梦醒,恐负同游之诺。此去蓬山万里,青鸟倦飞;当年梅雪之期,委诸他人,伏惟旧友珍重。”
永和十六年,二月二日。
他如常收到一封来自谢元嘉的信。
可等信笺展开,看着其上力透纸背的字迹,他便知真正的谢元嘉,大抵是没了。
陆延禧从衣柜深处的暗格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木盒。
盒盖一开,里头整整齐齐叠得满满当当,全是谢元嘉的来信。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低声道:“还有几封,我怕留之惹祸,看过便烧了。”
谢元嘉的信,多是些劝学励志的温言。
只是偶尔,在笔墨将尽处。
他会不经意地添上几句闲笔,写一位名唤“簌簌”的女子的琐碎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