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经斟酌,他找到了丁内侍。
他早知丁内侍有子,还知道其子是谁。
往日存仁念,他守口如瓶,从未向任何人提起。
而今为复仇之计,那点仁心,皆可付诸东流。
起初,丁内侍严词拒绝。
转折,发生在那年深冬。
武太傅:“那日的风,像刀子。老夫与丁内侍立于檐下,目睹一对童男童女被送入丹药房,只为取血炼丹。丁内侍盯着那个与他孙儿年纪相仿的男童,最终转向老夫,点了点头。”
一面是喜怒无常的先帝,一面是血脉相连的儿孙。
纵是阉人,终存一念良知。
丁内侍选择了后者。
至此,杀人计划第二步已成。
长夜孤灯,只剩一个“等”字。
等郑王年岁渐长,等谢元嘉留下的名册诸人,尽归麾下。
当郑王长成,在一个平常日子,一杯烈酒送走了先帝。
“夫子,这说不通。”十八娘反驳道,“陆家耳目众多,若见先帝有恙,岂会放任不管?”
武太傅:“最初那几年,丹药房的方士,全由陆家与文抱朴所荐。后陆家见先帝痴迷丹术,心知不妙,立马抽身而退。可先帝早已醉心长生,深陷迷梦,岂容中断?陆家收手,反倒给了朝中谄媚臣子可乘之机。”
一个连忠言都拒之千里的天子,又怎会听从臣子规劝丹药的苦口婆心?
陆家不找,自有张家、王家去寻。
他们搜罗来的方士,方士炼出的丹,与他何干?
他不过顺水推舟,借丁内侍之手,隔三差五将几丸掺足了朱砂的金丹,悄悄混入先帝的丹匣之中。
当先帝龙体有恙,道士矢口否认。
陆家即使深查又如何?丹药已入腹化尽,无迹可寻,从何查起?
前朝后宫既恐先帝崩逝,又惧沾惹弑君嫌疑。
他正是借人心之隙,暗用朱砂,行大逆不道之事。
那桩弑君的谋划停在此处,徐寄春忽觉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他喉间发紧,死死盯着几步之外的武太傅,声音发颤:“那道亲笔遗诏,难道是……”
“出自老夫之手。”
武太傅伸出左手,露出指间旧茧。
为一张以假乱真的遗诏,五年,每夜一个时辰。
他自囚于方寸斗室,对烛临案,研墨挥毫。
往复两千余夜,他总算将先帝笔意摹得形神毕肖,难分真伪。
待良机一至,这纸由他亲笔所书的遗诏,便会经由丁内侍之手,盖上朱批玉玺。再藏入暗匣,静候它破匣而出,昭示天下的那一刻。
徐寄春诧异道:“区区一个内侍,竟有这等本事?”
武太傅摆了摆手,神情意味深长:“丁内侍生就一副三寸不烂之舌,先帝被他哄得晕头转向。几年前他曾跟老夫透风,说那纸要命的遗诏,他随身揣着。只等先帝哪日吩咐用印,他便袖中取诏,顺手钤玺。”
先帝晚年行事愈发乖张,朝野上下渐多缄默。
遗诏被请出之日,掌印内侍捧着积尘的用印文牒翻了一整日,也辨不出那方决定储君的玉玺,究竟是何年何月落下的。
先帝已崩,然诏书上的御笔与玉玺皆真。
末了,经丁内侍从旁提点,掌印内侍指着文牒间一行小字,代先帝认下了这道遗诏。
武太傅扶着香案,垂暮之年竟笑得肆意而轻狂,似要笑尽平生快事:“贤妃与陆方进,哄了先帝大半辈子。到头来,却被老夫捷足先登。”
一个每日按部就班入宫教导皇子的少傅。
贤妃争宠后宫,陆方进揽权前朝。二人权势正盛,不屑将他放在眼里。
十三年蛰伏暗筹,一朝功成。
既报弟子谢元嘉之仇,亦竟当年共誓之志。
两行滚烫的泪成串地滑落,砸到地上。
十八娘倔强地仰起头:“可是夫子,先帝到底为何非要杀我?”
她帮人也好,助鬼也罢,向来刨根问底。
偏偏关乎自身之死,却如同雾里观灯,始终不见真相。
她不甘心。
武太傅:“亭秋,错不在你。是他私心作祟,认定你坏了他的好事。”
十八娘执拗地反问:“我何时、何地坏过他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