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娘凭着旧日记忆,在北墙最下方的木架深处,寻到一个覆满灰尘的牌位。
尘灰抹去,一行墨迹浮现。
谢大郎之位。
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称呼,却是一位兄长所能给予妹妹的一切。
十八娘扶正牌位,羞怯地牵住徐寄春,与他并肩而立:“哥哥,我昨日成亲了。他叫子安,模样生得极好,待我也极好。”
“内兄,我会好好待她。”徐寄春正视着那方牌位,“此言此心,以余生为证。”
炉香萦萦吐雾,缠裹着殿中的字字低语,漫过青瓦飞檐,最终散作天际一缕微茫。
只因出门误了时辰,早先筹谋妥当的诸般安排,尽皆落空。等两人走出莲花寺时,外头暮色四合,天地昏沉,已是酉时光景。
“回家吧。”
十八娘挽着徐寄春,徐寄春怀抱谢元嘉的牌位。
四野天光尽敛,坊市间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们牵着手,行过无数熟悉的街巷,步履相依,宛如尘世间一对最寻常的爱侣。
今日的徐宅门外,立着一个不速之客。
温洵。
徐寄春与十八娘视若无睹,直奔宅门。
身形交错的一刹,温洵突然开口:“你必须走。”
十八娘:“我凭什么要走?”
温洵心急如焚,说话又急又快:“师兄就在附近!我不能久待,你快走。”
街市人声隐约可闻,徐寄春一把将温洵拉进门内:“你进来说。”
门扉闭拢,隔绝内外。
温洵紧跟几步随他们踏入东厢,未等身形站稳,惶急的劝告便已脱口:“你此番还阳不易,京城不可久留,快走!”
“走?”十八娘一步步逼近他,字字泣血,“我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含冤莫白,连死后都不得自由,被囚于那口棺材里,不见天日。文抱朴和陆方进害我至此,凭什么到头来,你却要我走?”
退无可退,温洵的后背撞上门板。
他怔怔看着她,语气平静无波:“昨夜是一把火,今夜可能是一伙索命凶徒。日复一日,你和他永无宁日。只要有一次疏忽,他们就会要你的命。”
十八娘冷笑一声:“好啊,那你告诉我。天地虽大,何处是我的生路?”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温洵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话到嘴边又悉数咽回。
此行之前,他已知晓答案。
此局无解,她无处可逃。
“我当年救你,是因我本性良善。”十八娘退至窗边,面色如常,可藏在袖中的手却在发颤,“但今时今日,我悔极了……若不是我心软劝文抱朴留下你,怎会有后来那么多条无辜人命,惨死于邪术之下?”
当年,温洵被至亲遗弃在邙山。
为寻一口吃食,他误入地室,撞破四个道士在里面结坛施法。
文抱朴嫌孩童累赘无用,动了灭口的念头。
是她灵光乍现,指引温洵喊出那句救命的话:“我能看见鬼。”
因此,文抱朴留下了温洵。
“自你十五岁起,我反反复复地求你去浮山,帮我带一句话。”十八娘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汹涌的泪意,“可是,温洵,你一次都没有去过。”
“我认识秦簌簌。”
仅仅一句话,而已。
浮山楼众鬼镇守浮山,山中诸事,皆在他们耳目之内。
温洵若去过,他们必知;
他们既知,定会出手护他周全。
温洵年幼时,她生怕连累他,只字不敢提。
待他长大,文抱朴对他的管束渐松,她才敢开口,央他替自己传话。
而他总是含糊地应一声:“嗯。”
几日后,也总是那句:“我去过了,没人找我。”
只此一句,她便知他在说谎。
她的朋友们全是鬼差,怎会有“人”找他?
对于她的连番指责,温洵始终静默,未曾反驳。
直到她提及他从未踏足浮山,他才小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至少,我把你的魂魄放走了。”
“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