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快完工了。”朝瑶把他肩头的尘土也拍掉,退后一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九凤,说了一句让两个男人同时僵住的话——“完工之后,你就不用天天往工地跑了。到时候,我带你们私奔。”
九凤的眉毛挑了一下:“私奔?”
“对。”朝瑶一本正经地点头,“我们三个,私奔。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待三天。就三天,谁都不管,什么都不管,只做一件事——玩。”
相柳和九凤对视了一眼。
这是朝瑶经常能看到这两个人对视,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对视,也不是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而是一种带着纵容的无奈。
九凤先开口:“三天。你不管太尊了?”
“让他自己上几天学堂,又不是不认路。”
相柳接了一句:“小夭的义诊。”
“让她歇两天,正好涂山璟想带她去看日出。”
九凤又说:“你晚上写的那些玩意。”
“带上,路上写。”
相柳和九凤又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他们各自说了一句话。
九凤说:“随你。”
相柳说:“你定。”
朝瑶看着他们,笑容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像是整个冬天的雪都化在了她的眼睛里。她伸出手,一手拉一个,把九凤和相柳拉到院子中间,仰头看着漫天的雪,说:“那我们说好了。天地祭之前,我偷三天,你们陪我。”
九凤被她拉着,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抬眼看着相柳。相柳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朝瑶,目光在半空中相遇,然后又各自移开。
“松手。”九凤说,语气跟平时一样冷淡,“我去加炭。炉子快灭了。”
他转身走进厨房,背影在雪中显得格外挺拔,但朝瑶注意到,他走的时候,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相柳也抽回手,说:“我去看看三个小的。他们今晚要在厨房烤红薯,别把房子烧了。”
他也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肩膀上的雪还没有化,在夜色里像一层碎银。
朝瑶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两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忽然捂住了脸。不是害羞,而是觉得——太好笑了。
她笑够了,放下手,又抬头看了一会儿雪,然后转身进屋,拿出纸笔,在灯下写了几行字。
“今日清水镇下雪了。凤哥和宝邶被雪淋了,耳朵都红了。我猜他们一定很冷,所以明天给他们煮姜汤。多放糖,少放姜,因为凤哥不爱吃姜,但我不说,他也得喝。”
她写完,放下笔,把纸折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那木匣子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是她在清水镇写的所有日记。
最上面那张记载着:腊月廿三,多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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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小夭在府门口义诊,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她。她如今已经是名满大荒的医者,但看诊时的样子,还是和当年在清水镇时一模一样——认真、专注、对每一个病人都像对待亲人。
涂山璟来给她送午膳,站在旁边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把食盒放下,又轻手轻脚走了。我跟上去,在后院拦住他,问他为什么不亲自过去。
涂山璟笑了笑,说:“她忙。我在旁边,她会分心。”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对小夭的爱,比这世上所有的海誓山盟都重。他爱她,爱到连自己的存在都可以隐匿。
我问涂山璟:“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他想了想,说:“想带她回青丘,看一次日出。”
“那就去啊。”
他摇了摇头,说:“不急。这辈子还长。”
我看着他,没有告诉他——不是所有人的这辈子,都还很长。
腊月廿四,阴。
今日生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
九凤站在我身后,嘴角动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但我看见了。自从来了清水镇,他笑的次数比在北极天柜时多了十倍不止。虽然每次都很克制,虽然每次笑完之后都会若无其事地恢复面无表情,但我知道,他在这里是开心的。
下午老祖宗去学堂讲学,我照例送他。路上老祖宗忽然问我:“那几个小子,是不是笑话我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老祖宗哼了一声,说:“我昨天在田里拔萝卜,摔了一跤,大家看见了。虽然没笑,但我知道他们肚子里在笑。”
我忍着笑说:“您多虑了,他们不是那种人。”
老祖宗又哼了一声,说:“你们一个个的,都当我老糊涂了。我告诉你们,我年轻的时候,比你们精明多了。”
我挽着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说:“是是是,您最精明。那您能不能告诉我,您当年是怎么让祖母一眼万年的?”
老祖宗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嘴里嘟囔着:“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些做什么。”
我哈哈大笑。
老祖宗走出一段路,突然回头,看着我,说了一句:“你祖母她——笑起来的时候,跟你很像。”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单。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朝瑶指尖拂过匣中细腻的绢帛,她打算在天地祭那天,把这些日记藏在祭坛的地基里,等很多很多年以后,如果还有人在,挖出来,或许能知道——曾经有一个叫朝瑶的人,在清水镇,度过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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