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还没死吗?”季逍的脸色黑得出奇。
他本不想欺瞒迟镜,更不想扯谢陵作借口。奈何剑灵之身实在稀有,当世仅此唯一,上溯数百年也不曾见,几乎是传说中的传说,奇谭中的奇谭。
如果让别人知晓迟镜的剑灵身份,不知会招来何等腥风血雨、明枪暗箭。门院之争在即,谢十七在侧,季逍有一万个理由不说实话。反正告诉迟镜也无益,不如让他嘚瑟些日子。
季逍自诩成人,绝非迟镜这样童心未泯的家伙,故只能编出“道君留存剑气于尔体内”这般乏味的谎话,说不出“师尊你被上天选中,不日就要人前显圣、当众飞升了”之流。
结果迟镜心怀感激,眼瞅着要对狠狠伤过他心的亡夫旧情复燃了。
季逍手一用力,将青铜打造的前栏捏出了五条指痕。
迟镜转头拉开隔板:“十七!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喔——”
他钻进车厢,见谢十七支着桌案,正在抄写什么。少年凑过去道:“咦?你在干嘛。”
“师兄命我习字。”谢十七顿了顿,道,“师尊,你醒了。”
他向来声色淡淡,此时却不知是不是迟镜的错觉,从弟子后一句话里,听出了一份不可多得的温柔。
少年正开心,无暇他顾。
他笑眼弯弯地说:“我有绝招可以用了!”
“恭喜师尊。”谢十七悬腕不动,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又道一声,“恭喜。”
迟镜乐呵呵地滚到软垫上,从芥子袋里掏书。他掏了一本发觉不对,探头出去问:“星游,我要怎么练习呀?”
一本手册递进来,扉页上写着铁画银钩似的四个字:《燕云剑谱》。
迟镜好奇道:“‘燕云’——常宗主的封号不就是‘燕云剑仙’嘛!是她写的?”
“‘燕云剑仙’这一封号,代代相传。谁是临仙一念宗宗主,谁就是当世的‘燕云剑仙’。全宗上下,无不修习《燕云剑谱》入剑道。纵不修剑,亦以其修身养性,强身健体。”
迟镜露着小半个脑袋在外面,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全神贯注地听讲。
季逍说罢,却感到少年还没缩回去。在他的余光里,迟镜翻开剑谱,用两个手指头轻轻拈着页脚翻动,万分夸张地发出“哇哦”声。
季逍终是没忍住,侧目道:“还在这做什么?拿去看啊。”
殊不知迟镜感谢他默写剑谱、还作了详尽的图解与批注,但不好意思直说,正等着他呢。
一见青年转过来,迟镜立刻声情并茂地赞美道:“好漂亮的字!星游,看来我也得练练字啦。”
季逍:“……”
迟镜煞有介事地又翻了一页,好像真是一位书法品鉴大师,对着他的字赞不绝口。
季逍似笑非笑道:“师尊能识字已是大幸,弟子不敢奢求其他。”
“呸呸呸,我认真的!不然文试的时候丢脸怎么办?”
少年不管怎样,已经捧了季逍一把,目的达成,便抱着剑谱钻回车厢里,细心钻研了起来。
他也确实该练字了——迟镜写的笔画和火柴棍一样,写的字便和火柴人一样。他的字与段移的字,丑得算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段移是写得太草,字如画符,迟镜则是跟学堂稚子一个风格。他已读过不少人的笔迹,谢陵的清简,形销神立;季逍的苍劲,外狂内秀;还有闻玦,虽然是灵力凝成的,但也见字形朗润,不失风骨。
迟镜从谢十七手边摸来一支小鼠须,抿一抿尖儿,悄悄抄一个字。
与季逍的手书对比惨烈,气煞也!
少年连忙把自己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挫字儿涂成一团,再把草稿揉皱,希望没人看见。
不论修剑,还是习字,都得日积月累,跬步千里。迟镜倒在软垫上,翻来覆去捧着书,心下愁苦渐生。
洛阳城近在眼前,他怕临时抱佛脚没用,努力再多亦枉然。
名落孙山无妨,但他身上还背着前道侣、前道君的性命。就算他与谢陵心生芥蒂,渐行渐远,也要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四海安定,努力把伏妄道君复活啊。
迟镜想着想着,目光飘到了邻座之人身上。
淡淡的春光浸透帘栊,染了符修满身。略显古旧的墨衣,在光下泛着静谧的光泽。忽然,迟镜眼前一闪,仿佛被什么画面晃花了视野。曾几何时,这个人与他同样是此情此景,对坐窗前?
迟镜蓦地坐直了身子,揉揉眼睛。
理智告诉他,肯定是过往的百年里,偶与谢陵偷得浮生半日闲。但不知为何,在他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不是谢陵!
或者……不是这个谢陵?
这不是谢陵啊,这是谢十七!
迟镜抱住脑袋,某处在隐隐作痛。那缕复苏的剑气再度活跃,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寻求着出口!
谢十七发现了他的异样,扶住他道:“师尊?”
少年紧紧地捂着头,整个人蜷成一团。谢十七的手无处安放,无意间,抚上了迟镜的面颊。
两个人皆是一颤。
异样的感觉弥漫在心头,迟镜一把抓住脸侧的手,微凉的,萦绕着未散的墨香。
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感到熟悉。究竟是什么时候,眼前人——是眼前人还是谢陵?
他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有过这样一只手,许是在某个雨夜,扶住他作痛的脸。
“准备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