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岩离开后的三日,观星阁内外一如往常运转,但程知行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愈紧了。
白日里,他照常处理阁务,主持格物院的各项研究,批复各地呈报上来的观测数据。
但每有空隙,他的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向南方那片未知的蛮荒之地,飘向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却承载着所有希望的“星陨魄玉”。
第三日清晨,程知行在星枢殿主持完例行的晨议后,独自来到了琅嬛秘府。
这座观星阁最核心的藏书之地位于后山一处天然岩洞改建而成的地下空间中。
入口隐蔽,需经三道石门,每道门都有专人值守并配有不同的机关锁钥。
室内常年恒温干燥,以夜明珠和特制的长明灯照明,数千卷古籍、图册、星图分门别类存放在紫檀木架上。
“阁主今日想查哪方面的典籍?”值守秘府的老书吏躬身问道。
这位姓吴的老者已在琅嬛秘府待了三十余年,对这里每一卷书的存放位置都了如指掌。
“与星辰陨落、天外异石相关的记载,尤其是涉及‘魄玉’‘星精’‘陨核’等说法的。”程知行顿了顿,“另外,岭南地方志、风物志,还有前朝关于南方蛮族部落的记录,也请一并找出来。”
吴书吏花白的眉毛动了动,但没有多问,只是拱手道:“请阁主稍候,老朽这便去取。”
等待的间隙,程知行在秘府中央的石桌前坐下。
桌面上摊开着一卷未收起的星图,是前朝某位观星大家绘制的《二十八宿分野图》,图中将天上星宿与地上州郡一一对应。
他的目光落在“翼轸”二宿对应的区域——那正是岭南一带。
“星辰分野,翼轸主南。”他低声自语,“若星陨魄玉真是天外星辰核心所化,其坠落之地,是否会与星宿分野有所关联?”
正思索间,吴书吏抱着厚厚一摞书册回来了。他将书册小心放在石桌上,最上面几卷的封皮上写着《天象异闻录》《陨星考》《岭南异物志》等字样。
“阁主,与星辰陨落相关的记载主要在这七卷中。”吴书吏指着左边一堆,“右边这些是岭南的地理风物志及蛮族杂记。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关于‘星陨魄玉’这个具体名目,老朽记忆中似乎未曾见过。”
程知行并不意外。
若此物轻易可查,恐怕也轮不到他们去寻找了。
他先翻开《天象异闻录》。
这是本朝初年一位司天监官员整理的历代异常天象记录,按年月编排。
程知行快浏览,目光停留在“永和九年七月”条目下:
“夜,有星大如斗,赤色,自西北流向东南,光耀如昼,声若雷鸣。坠于交州苍梧郡野,火光冲天,三日乃熄。郡守遣人寻之,得焦土数顷,中有异石,色如墨,质坚如铁,触之微温。收于府库,后不知所踪。”
交州苍梧郡,正是岭南之地。
程知行用炭笔在纸上记下这个线索。
继续翻阅,《陨星考》中收录了更多陨石记载,但大多描述简略,且多数陨石都被描述为“铁石”“黑石”“赤石”,未有“玉质”的记载。
直到卷末附录中,有一段摘自前朝野史《南荒纪略》的文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南疆有部落曰‘黎峒’,世居云雾山。其巫者言,祖神乃天星所化,坠于圣池,化而为玉,色湛蓝,内蕴星辉,族奉为圣物,秘不示人。每岁星回之日,祭司持玉祈愿,可引星光下照,驱瘴辟邪。”
“黎峒部落……湛蓝玉质……引星光下照……”程知行心跳加。这与石岩描述的“星陨魄玉”特征何其相似!
他立刻找出《岭南蛮族考》,查找关于“黎峒”的记载。
书中描述这是一个生活在岭南西部云雾山深处的部落,不与外族通婚,极少与外界往来,善用草药,信奉星辰。
书中还提到一句:“黎峒人谓其圣玉为‘星之泪’,传自天外,唯大祭司可近。”
“星之泪……”程知行喃喃重复这个美丽的名字。
他又查阅了几卷岭南地理志,大致确定了云雾山的位置——那是一片方圆数百里的原始山林,位于岭南道最西端,与西南夷地接壤,山中毒瘴弥漫,猛兽出没,地图上大片区域标注着“未详”“蛮荒”字样。
将相关资料整理完毕时,已是午后。
程知行带着抄录的笔记返回居所,刚进院门,便看见林暖暖正坐在石凳上,手中拿着一片翠绿的叶子,正是石岩留下的“青灵草”。
“你回来了。”林暖暖起身,“我刚用青灵草叶泡的水给胡璃擦拭过。她今天的呼吸似乎更平稳了些,额间那缕银毛的光也稳定多了。”
程知行走近,看到胡璃安静地蜷在软垫上,胸脯均匀起伏,尾尖的金芒如呼吸般明灭,确实比前几日更有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