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行离京的第七日,京城。
秋雨绵绵,从清晨起就淅淅沥沥地下着,将独乐山的山峦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
观星阁的殿宇楼台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浑天仪塔的塔尖刺破雨雾,像一柄沉默的剑。
锦绣绸缎庄的后院雅室里,柳潇潇正在看账本。
雨声敲打着窗棂,室内点了两盏琉璃灯,光线柔和。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绣银线梅花的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髻松松挽着,只用一支碧玉簪固定。
这副装扮看似闲适,但她的眼神却专注而锐利,手中炭笔不时在账册上圈画标记。
桌上除了账本,还散落着几封密信。
一封来自江南,汇报漕运仓储改良的进度;一封来自岭南,是“百越通”少东家的回信,详述了云雾山外围近期的异常动向;还有一封……来自宫里的某位贵人。
柳潇潇先拆了宫里的那封。
信纸是上好的洒金笺,字迹娟秀,是某位妃嫔身边得宠女官的手笔。
内容看似是寻常的衣物定制询问,但字里行间藏着暗语——询问观星阁程阁主“闭关”的详情,以及柳潇潇是否知晓内情。
她看完,将信纸凑近灯焰,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连宫里都开始打听了……”柳潇潇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程知行离京不过七日,“闭关推演星象”的说法虽然暂时稳住了朝堂,但那些嗅觉灵敏的人已经开始怀疑了。
毕竟,一个正得圣宠、手握观星阁和格物院的年轻阁主,突然闭门谢客半年,这本身就不寻常。
她提笔写了回信,用同样隐晦的措辞,表示自己也只是听说程阁主在研究一项重要星象课题,具体不便过问。
然后叫来心腹丫鬟:“送去老地方,给青鸾姑娘。记住,亲自交到她手里。”
丫鬟领命而去。
柳潇潇这才打开岭南的来信。
“百越通”少东家姓孟,单名一个骅字,今年不过二十五六,却已是岭南最大的商行继承人。
柳潇潇三年前在一次南北货品交易会上认识他,两人在商业理念上颇为投契,后来有过几次合作,算是建立了基本的信任。
孟骅的信写得很详细:“……自接潇潇来信,即遣人往云雾山外围探查。果有异常:近两月来,山中多处现陌生脚印,非本地猎户所有。有药农称,见到几拨外地人入山,衣着普通,但行囊沉重,步履沉稳,似有武艺在身。其中最可疑者为一支约十人队伍,领头者操中原口音,其余人言语混杂,疑有北地人。彼等雇佣本地向导,称欲入山采药,但所问之路皆指向黎峒部落所在之深谷……”
“另,据山中一老猎户言,月前曾见夜空有奇异光晕笼罩云雾山主峰,持续三夜方散。黎峒部落自那时起即加强戒备,外人更难近其地界……”
“潇潇所寻之‘星之泪’,鄙人亦曾听闻。此为黎峒圣物,秘不示人。据传此玉确有神异,夜放清辉,能驱瘴辟邪。然欲得此物,恐非易事。黎峒人排外且悍勇,擅用毒箭与陷阱,历代欲夺其宝者,多葬身深山……”
信末,孟骅写道:“若贵友执意前往,可至苍梧郡‘百越楼’寻我。然务必谨慎,近来岭南颇不太平,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恐非巧合。”
柳潇潇将信反复看了两遍,眉头紧锁。
孟骅提供的信息,与石岩所说、与她自己的猜测,都吻合了——确实有多股势力在云雾山活动,目标很可能都是星陨魄玉。
她想起程知行离京前夜,她送去的那张警告纸条。
现在看来,情况可能比预想的更复杂。
“必须提醒他们。”柳潇潇立即摊开信纸,但笔尖悬在纸上,又停住了。
程知行一行人现在应该刚到江陵附近,距离岭南还有至少一个月的路程。
现在传信过去,等他们收到时,情况可能又有变化。
而且,信使途中是否安全,也是个问题。
她沉思片刻,换了思路。
既然无法及时提醒,那就从源头入手,尽量削弱或干扰那些潜在的竞争者。
柳潇潇叫来绸缎庄掌柜老王——这位五十来岁、面相憨厚的中年人,实际是她商业网络中负责情报收集和特殊事务的核心人物之一。
“王叔,两件事。”柳潇潇语不快,但条理清晰,“第一,动用我们在岭南的人脉,放出风声,就说云雾山近期有‘凶煞之气’,入山者多遇不测,建议商队绕行。要做得自然,通过茶楼酒肆、驿站客栈流传出去。”
老王点头:“明白。这样一来,一些实力不济的、凑热闹的,可能会望而却步。”
“第二,”柳潇潇眼神微冷,“查查那支十人队伍的底细。中原口音,有北地人,行囊沉重……这样的特征不难找。重点查他们最近在岭南的落脚点、接触过哪些人、购买过什么物资。查到后,不要打草惊蛇,只需让他们在岭南的采购和雇佣变得‘不太顺利’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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