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来见您了。”一旁的小内宦提醒。
“圣人看重右相,特意允许右相不用起身见礼。”
李林甫这才知道那个拿着?红巾之?人是李隆基。
可他?丝毫不觉得感动?,只觉得今日的风吹在身上冷得厉害。
李林甫没有听清内宦说什么,他?只是艰难挪动?了一下脖子?,抬头看了看头顶炽热的太阳,刺眼的阳光刺得李林甫忍不住落下一滴泪。
已经?六月了啊,为何风还是这么冷呢?
他?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勤政楼外?面?,高?高?在上的天子?则站在勤政楼三楼冲着?他?挥舞红巾。他?快要老死了,眼睛实在看不清十?几丈外?的圣人,只能看到?那条显眼的赤红朱帕。
这就是几十?年的君臣情义,他?做了李隆基十?几年的狗,李隆基却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就算是养一条狗,养十?三年也该有感情吧。
他?为圣人呕心沥血、鞍前马后,换来的竟然是圣人的避之?不及。
可笑至极。
李林甫再听不清内宦在他?耳边传达了帝王什么话?了,他?脑中只剩下了恨。
是李隆基先抛弃了他?们这么多年的君臣情义!
过了一会,高?力士匆匆从勤政楼上跑下来,走到?李林甫身边:“圣人将库房中几株皇家珍藏的灵药赏赐给了右相,特意让老奴转告右相‘爱卿只管养好身子?,朕日后还要倚仗爱卿’。”
李林甫垂着?眸子?,没有说话?,看着?仿佛病重到?已经?开不了口了。
他?这一辈子?都在柔和媚上,临到?死了,他?不愿意再做那副柔佞模样?了。
最后还是李岫代替父亲跪下谢恩。
高?力士也没计较李林甫的失礼,他?颇为感伤看了看自己的老伙计,走到?舆前蹲下,主动?抚上了李林甫瘦弱苍老的手,仰视着?李林甫那双浑浊的老眼。
“老伙计,莫怪圣人,圣人也是听信了杨国忠的谗言。”高?力士语气中带着?一丝感伤。
李林甫是圣人的旧臣,又何尝不是他?的旧人呢。他?认识李林甫比圣人认识李林甫的时间还要更长,当初李林甫能在圣人身边出头,正是他?和武惠妃一同在圣人面?前举荐了李林甫。
武惠妃、李林甫,还有他?,三个人抱团往上爬,武娘子?成了宠冠后宫的武惠妃,他?成了圣人最信任的宦官,李林甫也成了权倾朝野的右相。
如今看来,倒是他?这个最不成器的老家伙活得最长。
李林甫依旧没有睁眼。
高?力士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叹息一声,叮嘱李岫照顾好老父,便离开了。
舆轿又把?李林甫抬回?了右相府,李岫跟在舆边,面?露不忿。
他?也觉得圣人未免太过凉薄,自己阿爷这些年做的事情,李岫看在眼里,阿爷这一身的骂名,大半都是为了给圣人做事才担的啊。
到?了右相府,李林甫示意李岫将其他?人都打发走,空荡荡的卧房中只剩下父子?二人后,李林甫才缓缓开口。
“我为他?办事,他?给我权柄,他?也不算亏待我。”李林甫声音嘶哑道。
或许是恨意支撑着?,李林甫说话?竟然比先前要顺畅了许多,他?的眼睛里甚至都有了神采。
李岫没有说话?,按照他?对阿爷的了解,阿爷从来都不是思考公?平与否的人。
果然李林甫下一刻就话?锋一转,恨意滔天:“只是我替他?做的事情,可不只有宰相份内之?事。”
他?替李隆基处理政务,李隆基给他?右相权柄,这是公?平。他?替李隆基做了那么多脏事,替他?打压太子?李亨,为此甚至要赔上自己的子?孙后代性命,李隆基却一点都不顾念情义。
让他?怎么能不恨。
一时间被辜负的怒气混杂着?先前压抑着?对杨国忠的怒气一并直冲上来,李林甫眼前一黑,胸膛起伏,连忙狠狠喘了两口气:“参……”
李岫连忙掏出了随身带着?的玉瓶,倒出一片参片塞入李林甫口中。
缓了一会,李林甫才又平静下来,他?抬手颤颤巍巍指了指床侧书架上摆着?的两个木盒:“你去拿下来。”
李岫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何父亲忽然惦记起了这两个木盒。
这两个木盒已经?在这儿摆了数日了。
“两个……都拿过来……”
从身后传来了命令,李岫心怦怦跳着?,手脚僵硬顺着?李林甫的指引从书架上拿下了木盒,将木盒放到?了李林甫面?前。
李林甫沉沉看着?两个木盒,眼神像是透过厚厚的盒壁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日后有能力威胁李隆基的两个人,都在这儿。
安禄山造反的证据、李长安篡改过生辰八字的证据。
安禄山此人狼子?野心,整个朝野上下他?也就只忌惮自己一人,自己一旦去世,安禄山便不会再把?这满朝公?卿放在眼中,他?谋反是早晚的事情。而且此人如今节度二镇,甚至他?再哄一哄李隆基节度三镇也不是不可能。
李林甫嘲讽想?。
李隆基高?傲自大,根本不会想?除了他?的儿女之?外?还有其他?人敢造反。尤其是王忠嗣那个蠢货,节制四镇权势滔天,结果李隆基让他?束手待毙他?就当真束手待毙,倒让李隆基产生了错觉,觉得天下将领都如王忠嗣一般对他?忠心耿耿,不敢谋逆他?。
可王忠嗣只有一个,安禄山可不像王忠嗣那么蠢,那个杂胡野心勃勃,对已经?年老昏庸的君主没有丝毫畏惧,一心只想?要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