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恨我吗?”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您是我的父亲。”
我在心中暗暗补了一句:因为您是妈妈的王子。
他的胸口忽然鼓起,又慢慢消散,长长吐了一口气。
“是吗?这样啊……”
又叹了口气。
“小惠,真的,真的,真的非常对不起……”
说完,他闭上眼睛,皱纹很重的眼角缓缓滑出一滴泪水。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眼泪。他老了,老得快死了。
“你回去吧,我想休息了。”
我站起,将没咬几口的苹果打包带走。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带走,包括父亲。
当天晚上,父亲死了。
几天后,又是一个落叶掉光的秋天,殡仪馆里只有我们三人,秀也为他哭泣,怀里的小智被哭声感染,也跟着哭泣。
可唯独我哭不出来,直到他下葬也还是一滴泪水都没有。
阴沉得压抑的天,干巴巴的枯树,清冷得刺骨的风,还有一朵压在他棺材上的假花。一切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我抱着小智,轻拍她背,旁观着他们的眼泪,心里在想,我就是个异类。
我目睹着铁铲上的尘土砸向棺材,沉默地注视他们将挖出来的坑掩埋。嗯,再也不见。
当天晚上我就将走廊尽头,他的房间清空,把我藏起来的画板和颜料装了进去。你不是最讨厌我画画,说我不务正业吗?我偏要在这里画。
还将琴房里他的奖杯奖状全部丢出去,就连他最看重的肖邦国际赛第三名也丢了,转而摆上我的奖杯。
秀也看不惯,皱着眉跟我说,虽然他能理解,但是我未免也太快了,父亲早上才刚下葬。
他才不会理解我,我也不打算跟他说什么。
事后,一个律师找上了我们。他说父亲临死前将他叫到了病房,商讨重新修改遗嘱的事情。
“按照原来的遗嘱,海老塚家族的继承以及财产将全权交由海老塚秀也。”
“所以呢?”我面无表情。
“遗嘱已修改,您和海老塚秀也共同继承,”律师端着清单,一本正经,“以海老塚石女儿的身份。”
我不知道自己在听到这些时是什么心情,但我在接收遗产,处理后事时,脸上没有露出一点表情。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父亲的房间里,纱帘将我反复遮掩,但只无言地吹着风,任由长被吹乱。
我想起几天前的探望,与今天的对话。这件事被轻描淡写揭过,我更在意的是父亲梦见母亲的事。
我嫉妒父亲,也埋怨母亲……与其说埋怨,不如说是委屈。
为什么那个带给我地狱的父亲,却能和她在梦里相见?而我忍耐了这么久,却一次都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的忍耐到底有没有意义。
母亲,明明是你说我这么乖,这么可爱,是无法忍心拒绝我的。
难道说,其实我并不想你?只是我自己骗自己?这一切不过是我为了找到活下去的理由而随手抓住的稻草?
你现了这一点,所以才没让我插队,是吗?而父亲是真心实意地想你,所以才让他插队,是吗?
是因为我在你的葬礼上没有哭吗?连你也要放弃我吗?
如今的我,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算了,没有意义……
我沉默许久。
果然还是恨你不肯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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