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济夫人——正三品诰命。
品阶虽不及昔日身为白景渊原配夫人时所得的正一品国夫人,可这诰命,是她凭一己之力挣来的,是实打实立有功绩、身居实职后敕封的诰命,分量截然不同。
比起京中那些依附夫家、子嗣得来的诰命,要扎实、体面百倍。
接旨之时,安佩兰指尖轻轻摩挲着圣旨。上一回这般直面圣旨,还是在京中,那时自己刚到这个世界,迎面就是一纸流放。
世事翻覆,当真令人唏嘘。
宋央宗之前曾问过安佩兰,是否想要回上京。
安佩兰却不假思索,婉言谢绝:
“回陛下,上京纵是京华胜地、帝王之都,于臣妇而言,终究是异乡客地。努州虽地处偏远、民生尚贫,
但此间一草一木、一田一舍,皆系臣妇心血。同百姓官吏患难与共之情,早已入骨铭心。
此地,才是臣妇在这大宋,真正的家乡。”
她抬眸,目光坚定:
“臣妇恳请留镇努州,亲眼看着它从边鄙荒寂,渐成安居乐业之土。愿以微躯,守此方水土,上不负陛下托付,下不负此间百姓所望。”
官家闻言,与长公主目光交汇,相视一笑,其中意味,旁人难窥。
少顷,銮驾缓缓而动,向着那一方午夜梦回、却又不忍回的旧所。那般甜酸苦辣,尽在心头。
早已迁址的原努尔干署衙,今日竟再度迎来了旧人。
天子、长公主,与陆敛三人——大宋最尊贵的几人,便在这空荡荡的旧衙之中,席地而坐。
无人知晓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只知离去之时,地上只余一堆烬冷的炭火。
欢声笑语曾起,转瞬又归寂静。
良久,三人缓缓起身。
皇家仪仗,便从此地启程,回京归朝。
临行之际,官家取出一封亲笔手书,默然递至安佩兰手中。
夜间,万籁俱寂。
安佩兰独对孤灯,于沉沉夜幕之中,轻轻展开了那卷御笔。
“安夫人:
朕深谢你为努州所做一切。回想三十年前之努州,朕万万不曾想过,此地竟能蜕为今日繁茂之境。
朕与皇姐幼年,曾困于努州近五载。此地,是朕一生既畏之、又念之的土地。
初至时,父皇、母后与宫梨姑姑尚在,携朕与皇姐居于努尔干旧署,堪堪一载。其后父皇先行返京,母后与宫梨姑姑亦相继离去,只余长朕一岁的皇姐,携朕在那寒苦署衙之中,又苦熬三载。
那三年,唯以匕与鲜血,直面恐惧,强撑度日。
彼时随身所携书卷,便是朕与皇姐排解孤寂、勉力求生的唯一寄托。
后来宫梨姑姑接朕等人离去,那些书便留在了努州。未料历经三十余载风霜,竟能重见天日,为你这般从天而至之人所得。
当日林易将密函送至朕案前时,朕便已有怀疑,那些宿命轮盘,或许已经悄然重启。
朕心中,实则感激。
宫梨姑姑于乱世中来,安我大宋社稷。你于盛世中来,兴我北地山河。
只惜宫梨姑姑当年泄露天机太多,落得痴症,晚景虽安,却非她心之所愿。
而你,因所预知之未来已被改写,亦无天机可言。朕只盼你将胸中所知、所识之学,尽传于大宋,造福一方生民。
朕亦知,你曾身处的那个明面上的天下平等之世,朕此生或难企及。但朕,亦绝不让大宋百姓,在这不平世间,心生绝望。
以此为诺,不负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