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的后院里,像钮祜禄氏这样的女人其实不止一个。
耿氏是康熙四十三年和钮祜禄氏同批入府的,性子比钮祜禄氏还闷,说话细声细气的,走路都不带声响。
李氏是府里的老人了,生了弘昐和弘时,弘昐夭折后便越沉默,整日在自己院中吃斋念佛。
宋氏、武氏几个庶福晋也都是本本分分的,不争不抢,每月领着份例过自己的小日子。
嫡福晋乌拉那拉氏更不必说,她从来不在后宅因私这些事上使手段。侧福晋们该有的份例,她一样不少地拨下去。年氏最得宠的那几年,什么好东西都往自己院里搬,福晋也只是按着规矩记账入库,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府里的人都知道,福晋虽然天天冷着一张脸,但最是公事公办。该你的就是你的,不该你的,你也别想多拿。至于王爷在谁院里歇着,她更不管。
这样的后院,平日里看着冷冷清清的,没什么热闹可瞧,妯娌之间走动也不多,各人在各人的院里待着,井水不犯河水。
但好处是安稳。
没有哪个侧福晋敢仗着宠爱去踩福晋的脸,也没有哪个庶福晋敢仗着生了儿子去压别的姐妹。年氏最得宠的时候也不过是在自己院里多摆了几盆牡丹,多裁了几身新衣裳,旁人看在眼里,也都不跟她争。
年家的姑娘再金贵,进了府也不过是个侧福晋,能翻出什么天去。
犯不着。
就像一群人在窄道上走路,远远看见对面来了个横冲直撞的便侧身让一让,让她先过去。让完了各走各的路,该干嘛还干嘛。
康熙是何等人物。他坐在正殿的御座上,不过是喝茶说话的功夫,已经把雍亲王府后院的人情世故看了个七七八八。
福晋端庄持重,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点子上。侧福晋们进退有度,弘历的生母钮祜禄氏尤其难得,儿子都养在乾清宫了,她站在那儿还是那副安然自若的模样,不见半分得意。底下的庶福晋和格格们也都安静本分,行礼如仪,没有一个眼神乱瞟的,没有一个抢着往前凑的。
席间传膳,胤禛府上的膳房也都是按着宫里御膳的规格准备的:御用黄釉盘盛着的是八宝豆腐、燕窝鸡丝汤、鹿尾酱、蒸鲥鱼、烤鹿肉、蜜汁山药、桂花糯米藕、松仁枣泥糕。
康熙每样品了一口,心里却想的是另一回事。帝王到了这个岁数,口腹之欲早已淡了,他更在意的是儿子们府里的规矩。
雍亲王府的规矩,确实挑不出毛病。
他忽然就想起了老十四的后院。当年小十五府上的格格洗三,他那个侍妾钱氏听说还惊动了康亲王的老福晋。钱氏是汉军旗出身,父亲在四川做过一任小官,家世不算显赫,但仗着有几分姿色,又会说话,把胤禵哄得五迷三道的。
康熙想到这里,心里就堵得慌。
同样是后院,老四这里安安静静,妻妾和睦子侄规矩,刚入宫的小弘历也那么进退有度。看看老十四,一个侍妾就敢在宗室喜宴上撒泼打滚,把十五府上闹得人仰马翻。
怎么一母同胞出来的两个儿子差别就这么大?是不是自己对老十四偏爱得太过,才养出了他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念的事,他很快就不去想了。帝王到了晚年,最怕的不是做错事,而是承认自己做错了事。
正殿里的家宴进行到午后。
康熙用了些菜,又喝了两盏胤禛府里自酿的桂花米酒,面上有了几分微醺的惬意。弘历一直在他身边伺候,替他布菜、斟酒、递帕子,手脚麻利又不失稳重,比旁边伺候的太监还妥帖三分。康熙越看越喜欢,临走时拉着弘历的手,对胤禛说:“这孩子朕依旧带回去。三月里畅春园的花要开了,朕领他去看。”
胤禛跪送圣驾,身后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御辇缓缓驶出雍亲王府的正门,黄罗伞盖在日光下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胤禛站起身,沉默地站了片刻,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转过身,目光在正院里的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钮祜禄氏身上。
钮祜禄氏正和耿氏低声说着什么,面上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胤禛看了她一瞬便收回目光,对福晋说了句“今日辛苦你了”,大步往书房走去。
福晋站在正院廊下,看着胤禛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面上没什么表情。她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开始安排撤宴、收拾器物、清点御赐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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