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天还未彻底亮透,金市的天边只浮着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老槐树在微凉的晨风里轻轻呼吸,叶子上挂着夜露,风一动,便簌簌落下几滴,打湿青石板,也打落几片半开的槐花。香气很淡,很清,像一层薄纱,轻轻裹住整座小院。
孟云醒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不是被动静惊动,是心里装着事,到了时辰,自然就醒了。
今天是杨星河要离开的日子。
回飞行学院,集训,跟机,一步步靠近他心心念念的驾驶舱,靠近云端,靠近他从小就仰望的那片天空。
孩子要远行,当妈的,总是比谁都醒得早。
她轻手轻脚起身,怕惊动楼上还在熟睡的人。脚步放得极轻,穿过堂屋,推开厨房门,摸黑点亮那盏小小的灯。昏黄的光一洒出来,整个厨房就有了暖意。
水倒进锅里,开火,火苗轻轻舔着锅底。她拿出提前泡好的米,一点点淘洗,动作慢而仔细。几十年了,她早已习惯用这样的方式,把说不出口的牵挂,全都煮进一碗热粥里。
天凉的时候,暖身子;
路远的时候,暖心房。
她又切了几样小菜,蒸了一笼小巧的点心,都是星河从小吃到大的口味。不花哨,不精致,却最踏实,最让人安心。
灶上的粥慢慢翻滚,米香一点点漫出来,飘进堂屋,飘上楼,飘进院子里,和槐花香缠在一起。
孟云靠在灶台边,轻轻吁了口气。
她忽然想起星河刚上小学那一天,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的粥香。小小的人背着大大的书包,站在门口,又紧张又兴奋,拉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
一转眼,当年那个需要牵着衣角的孩子,已经长成挺拔沉稳的少年,即将独自奔赴远方,奔赴一场与蓝天有关的征途。
时光走得真悄无声息。
悄无声息地,把孩子推远,把母亲留在原地。
楼上终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杨星河醒了。
少年已经换好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头整理得整齐,神情平静,没有离别的焦躁,只有一贯的沉稳。他一眼就看见厨房亮着的灯,脚步轻轻走了过来。
“妈,您怎么起这么早。”
孟云回头,笑了笑:“习惯了,睡不着。你再去歇会儿,还早,粥还得一会儿。”
“不睡了,反正也睡不着。”
杨星河走进厨房,很自然地拿起抹布,把台面一点点擦干净。他从来不是会说漂亮话的孩子,可从小到大,永远会在这样细微的地方,把体贴做足。
孟云看着他,心里一软,没再拦着。
没过多久,可云、念云、揽月也都陆续起身。
没有人特意提醒,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起得格外早。
今天送星河,下一个,就轮到她们一个个背起行囊,各奔东西。
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多余的话,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灯光柔和,洒在每个人脸上,把离别的气息,衬得淡了又淡。
孟云把一碗碗热粥端上桌,雾气袅袅,遮住了她眼底微微的湿意。
“快吃吧,吃完了,正好出门。”
杨星河点点头,拿起勺子,安安静静喝粥。
这一口家里的味道,再吃到,又要等很久很久。
可云低着头,小口吃着小菜。
念云指尖轻轻握着杯子,暖着微凉的手。
揽月坐姿端正,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安静。
一顿早饭,吃得格外平和。
没有伤感,没有哽咽,没有依依不舍的拉扯。
他们一家人,向来如此——把最深的不舍,藏在最平静的表情底下。
“东西都装好了?”孟云轻声问。
“都好了,妈。”杨星河放下碗,“昨晚又核对了一遍。”
“到了学校,记得第一时间打电话回来,报个平安。”
“知道。”
“训练再紧,也要按时吃饭,别熬夜,别硬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