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眼璃儿已是五岁年纪,出落得愈粉雕玉琢,继承了母亲的姣好容貌与灵动气质,像只不知忧愁的小云雀,整日里在宫中翩跹。
阿衡则已长成挺拔的少年,五官深刻,气质清冷,因常随木清远习武办案,眉宇间自带一股沉静锋锐。他正式领了“镇邪司”的差事,虽未公开,却已开始接触一些隐秘案件,身上偶尔会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或风尘味。但每次回宫,踏入那道朱红宫门之前,他总会刻意收敛所有戾气,仿佛将另一个世界的纷扰都关在了门外。
听竹轩里,永远备着她爱吃的点心,晾着她喜欢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衣物(她总嫌弃宫人烘烤的不及自然晒晒的暖香),书架下层塞满了她搜罗来的各种“宝贝”——奇怪的石头、干枯但形状完整的花朵、羽毛,还有她稚嫩的涂鸦。
这日,御花园的樱花开得如云似霞。璃儿缠着阿衡陪她赏花。
“阿衡哥哥,快看!那枝开得最好!像不像一朵粉色的云?”璃儿指着高处一簇繁花,雀跃不已。
阿衡抬头看了看,默不作声地提气纵身,足尖在树干上一点,身影轻灵如燕,眨眼间便将那枝最美的樱花折下,稳稳落地,递到她面前。
“哇!”璃儿欢呼,接过花枝,笑得比樱花还灿烂,“阿衡哥哥好厉害!”
她踮起脚尖,努力想把花枝插到阿衡的髻上:“给你戴!肯定好看!”
阿衡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躲闪,微微低头,任由她将带着清香的花枝笨拙地别在他束的木簪旁。柔软的指尖偶尔擦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好了!”璃儿退后一步,歪着头打量,拍手笑道,“真好看!阿衡哥哥比花儿还好看!”
少年白皙的耳根,悄无声息地染上了一层薄红。他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低声道:“莫要胡闹。”
璃儿却已经蹦跳着去追逐被风吹落的樱花瓣了,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阿衡静静地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飞扬的梢和雀跃的背影上,冰冷的心湖下,似有暖流悄然涌动,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看着她从小小一团,长成如今明媚灵动的模样。她占据了他苍白青春里几乎所有鲜活的色彩和温暖的声音。他习惯了守护她的笑容,习惯了为她解决一切小小的“麻烦”,习惯了在她清脆地唤着“阿衡哥哥”时,心底涌起的微弱却真实的悸动。
阿衡知道,自己对她早已不只是简单的守护之情。那是一种在无数个相伴的日子里,悄然生长、根深蒂固的情感,如同春日里破土而出的新芽,带着蓬勃的生命力,无法抑制。
而璃儿,依旧天真无邪,她只知阿衡哥哥会一直陪着她,会满足她所有的小要求,会在她遇到危险时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她在这份纯粹的宠溺中肆意欢笑,全然不知自己已在不经意间,撩动了少年那颗初动的心弦。
微风轻拂,樱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像是下起了一场粉色的雨。璃儿在花雨中旋转,裙摆飞扬,宛如误入人间的仙子。阿衡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满是温柔与宠溺,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眼前这个灵动的女孩。这一刻,时光仿佛静止,只有彼此的陪伴,温暖而又美好。
然而,随着年龄渐长,某些被他刻意忽略的事实,开始清晰地浮现在心头。
他年长她十二岁。
这个数字,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他日益清晰的情感面前。当他已是弱冠青年,开始肩负责任、面对血腥与阴谋时,她尚且是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少女。当她年华正好、豆蔻初开时,他已近而立,身上背负着赤月遗族的宿命与“镇邪司”的阴霾,前路荆棘密布,危机四伏。
他带给她的,应该是如同兄长般的庇护和安宁,而不是他这份已然变质、且可能为她带来危险与纷扰的感情。她是大晟最受宠爱的小公主,理应拥有最光明、最顺遂的未来,匹配这世间最清白磊落、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少年郎,而非他这个身世成谜、命途多舛、终日与阴暗邪祟打交道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扎进阿衡心底。他开始有意识地保持距离。
当璃儿再像小时候一样,习惯性地想扑过来拉住他的手或袖子时,他会不着痕迹地提前避开,或抬手示意她看其他东西转移注意。
当她兴致勃勃地与他分享宫中趣事或新学的诗书时,他回应得更加简短,甚至借口公务匆匆离去。
他待在听竹轩的时间越来越少,外出“办差”的频率越来越高。即使回宫,也常常宿在“镇邪司”衙门,而非听竹轩。
璃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起初她以为是阿衡哥哥公务太忙,还贴心地让宫人炖了补汤送去。可一次次被疏离的回应挡回,小姑娘明亮的眼睛里,渐渐蒙上了困惑与失落。
“母后,阿衡哥哥是不是不喜欢璃儿了?”某次从听竹轩失望而归后,璃儿扑进慕容晚晴怀里,闷闷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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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晚晴抚摸着女儿的头,心中了然,却无法明言,只能柔声安慰:“阿衡哥哥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不是不喜欢璃儿,只是……长大了,有自己的责任了。”
“可是宝哥哥也有责任,玥哥哥也有功课,他们还是会对璃儿笑,陪璃儿玩!”璃儿委屈地扁嘴,“阿衡哥哥现在看见璃儿,话都不多说两句,眼神也冷冰冰的……”
女儿的眼泪,让慕容晚晴心疼不已。她与南宫烨私下谈起此事,亦是无奈叹息。
“阿衡那孩子,心思重,定是觉得自己年长璃儿太多,又身负特殊使命,怕耽误了璃儿。”慕容晚晴道。
南宫烨看着窗外沉沉夜色:“他的顾虑,不无道理。只是苦了两个孩子。”
“顺其自然吧。”慕容晚晴轻叹,“感情的事,最是强求不得。或许,时间能给出答案。”
变故,生在璃儿六岁那年的夏天。
阿衡随木清远外出处理一桩涉及“影巫”残余的棘手案件,历时两月方归。回来时,他受了不轻的内伤,脸色苍白,周身萦绕着未曾散尽的肃杀之气,连眼神都比往日更加沉冷晦暗。
璃儿得知他回来,像往常一样,抱着新得的西域九连环,欢呼着跑向听竹轩。却在门口被韩锋拦住。
“公主殿下,”韩锋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阿衡大人伤势未愈,需要静养,陛下娘娘吩咐,暂不见客。”
“客?”璃儿愣住了,抱着九连环的小手紧了紧,“璃儿不是客!璃儿是来看阿衡哥哥的!他受伤了?严不严重?我要进去看看!”她说着就要往里闯。
韩锋为难地挡在门前,低声道:“殿下,阿衡大人此刻……心情不佳,恐冲撞了殿下。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心情不佳?冲撞?这些词像小针一样扎在璃儿心上。从小到大,阿衡哥哥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更别提“冲撞”。她踮起脚,想从门缝往里看,却只看到一片昏暗,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最终,璃儿是红着眼眶,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听竹轩的。她没回坤宁宫,而是跑去了东宫找太子哥哥南宫瑾。
“皇兄,阿衡哥哥为什么不让我进去?他是不是生璃儿的气了?是不是璃儿做错了什么?”小公主委屈得直掉金豆子。
南宫瑾放下手中政务,将妹妹抱到膝上,擦拭她的眼泪,温声解释:“阿衡没有生璃儿的气。他这次出去办案,遇到了很危险、很……不好的事情,受了伤,也需要时间平复心情。他不是不想见璃儿,是怕自己现在的样子,吓到璃儿,或者让璃儿担心。”
“璃儿不怕!璃儿更担心!”璃儿抽噎着,“璃儿可以照顾阿衡哥哥!就像他以前照顾璃儿一样!”
“璃儿还小,”南宫瑾耐心道,“有些伤,不是端茶送水就能好的。给阿衡哥哥一点时间,好吗?等他好一些,皇兄带你去看他。”
璃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埋下了一丝不安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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