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轰鸣过后,不夜城的灯火比先前更暗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抽走了这座城池的温度。街头有人点燃了更多的火把,却依旧驱不散那种从地底渗上来的凉意。
江奕辰没有急着出城。他回到街上,沿着主街走了一段路,在一家还亮着门的药铺前停下。铺子的门板只落了一半,门口坐着个老药工,正借着灯光在碾药,碾槽里的粉末泛着灰白色,气味清苦,像是晾晒了很多年的草药。
江奕辰在门槛边蹲下。“老伯,幽墟的事,城里有人去管吗?”
老药工手上的碾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管?谁去管?去的人倒是有,回来的没几个。最早那拨去了二十几个,回来的只有两个,还疯了,嘴里一直念着什么‘门’啊‘灯’啊的。”他低下头继续碾药,“后来也有人结伴去过,走到半路就折返了,说那边的地面是软的,踩上去像是踩在什么活物身上,走一步陷一步。”
江奕辰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底,上面沾着荒原上那种灰褐色的细沙,风一吹就散了。“那裂缝附近,有人受伤吗?”
“有。”老药工放下碾子,“前两天有人从那边逃回来,满身都是伤口,不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的,倒像是被寒气冻裂的。他的皮肉一块块地往下掉,像是底下什么东西在吸他的血气。”他指了指药铺角落的一张旧木床,“人还在里面躺着呢,还没断气,也醒不过来。”
江奕辰站起身,走进了药铺。
角落里那张木床上躺着一个人,裹着厚厚的粗布被褥,只露出半张脸。那张脸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额头上的皮肤有一层薄薄的霜。江奕辰走过去,在床边蹲下,将手指轻轻按在那人的腕脉上。
脉很弱,像是快要断了的丝线,在指尖底下若有若无地跳动着。他闭上眼,将一缕医道真气顺着指尖度了过去,探查对方体内的情况。那些伤口果然不是外伤——是一种极细的侵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顺着皮肉的纹理往下渗透,一点一点地吞噬着生机。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托开那人的下颌喂了进去。又取了一卷银针,在人中的位置落下一针,然后在胸口两侧各下一针。针尾微微颤动,像是在与什么东西无声地对峙着。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那人脸上的霜气淡了一些,呼吸也渐渐深了几分。
江奕辰把银针收起来,起身对老药工说:“人应该能醒。等他醒了,让他喝三天的白粥,不要吃油腻的东西。他体内那层寒气还没散尽,得慢慢养回来。”
老药工怔怔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嘴里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又碾起了药,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地方偶尔有人被救回来,偶尔有人能醒。
江奕辰走出药铺,站在门口,街上的灯火已经暗下去了一部分,更远处的地方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了。他握着那卷帛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一丝从那人脉中带出的凉意,正在慢慢地消散。
他想,那道裂缝里溢出的,不只是魔气。那里面还有别的东西,更旧、更沉、更像是一口被埋了很久的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渗到地面上,渗进人身里,渗入这座城池的缝隙中。
他握着剑,向北走了几步,在街中央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看夜空。星子暗淡,像隔了好几层纱。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不疾不徐。
药铺门口,那盏灯还亮着,灯下的人声与脚步声都散去了,只剩下一道碾药的声音,在寂静中反反复复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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