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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章(第2页)

“巷口碰到疏影,她脚崴了,我送她去地铁站。”时源道。

爷爷奶奶惊怪起来,问清楚状况,让时源去送疏影,老俩口联系老林去了。

时源拿到那辆古董单车,试骑了一下,遂放弃了“自己在前面骑着再让疏影坐在后座上将她送去地铁站”的蠢念头,因为这辆车上一个自己都嘎吱嘎吱仿佛要散架,别提再带一个人了。

最后,他是让这辆车充当小推车,疏影在后座上坐着,他推着车到了网约车上车点。跟疏影一起坐上了车,搭肩扶着将她送到高中礼堂,自己再坐地铁回来。

一路上忙着照顾崴脚的疏影,时源无心问其他的。回家的地铁上他才缓过神,方才一路上直至礼堂后台,他见到疏影的同学,他们的表情都很……

难以言喻。

不必说不必说,他会变成小姑娘的绯闻男友,毕竟他也上过高中。时源原本还想自己倒是没什么,就是担心给疏影带来麻烦。直到回家以后,爷爷奶奶也开始用这种眼神看着他了。

“哎,疏影九点钟结束,林阿爹说他去接,源源你要不要去啊?”

“人家是家长,我去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她爸!”

时源当场跳反,真是苍了天了,躲进小楼自成一统,留爷爷奶奶在小院子里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冷静下来以后,他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帮林疏影帮得这么彻底,也许是巷口那么一瞥,就觉得她风扶柳一般,像从古典仕女图里走出来,如果自己不做这件好人好事,她就要被风吹走了,吹回画里的境界去。

自那次之后,他很久没再见到疏影了。他吃完了一整瓣西瓜,不由自主地问:“嗲嗲,疏影在家呀?”

“在呀在呀,她放暑假啦。”林阿爹笑道,“要不要我现在去叫她来呀?你们也好久没见过吧?”

时源本能地摆摆手,又躲进小楼成一统了。

没想到晚些时候,他和疏影便在长巷里遇到了。家里没有风油精了,爷爷让他去便利超市买,回来的路上,他又瞧见那个跟精灵一样的身影,穿着宽松的短袖长裤。在路灯下,两个人都愣了好一会儿,时源才像两年前一样,叫了一声“疏影”。

“时源哥哥。”疏影这回听起来比之前要活泼一点,“我听说你回来啦。”

时源点点头,问,大晚上溜达什么呢?

疏影晃晃手里的零食袋子,她也是出门买东西了。

两个人在路灯下站了好一会儿,聊起这两年的生活。疏影说她上半年一直在美国和欧洲的几个国家之间来回转悠,听西方乐团,也表演评弹,她到过小时候书上写的巴黎铁塔和伦敦桥,南法是她觉得风光最好的地方,大片大片漫山遍野的薰衣草,她躺在那的时候,觉得长眠于此也心甘情愿了。

两个人聊在兴头上,便往旁边找了石桌石凳子坐一坐。林疏影不说话的时候宛若一枝春日拂晓沾露的玉兰花,这就是平江水养出来的江南姑娘,清水出芙蓉。

昏黄的路灯下,疏影仅仅一个抬眸就极致动人,眉南眼里有一池春水汪洋,任是谁来看的都会有点呆了。

包括时源。他没意识到的时候,眼神已经被那眉南春水牵引好久了,流水落花,最是清雅,如苏州景多无暇。

疏影唤了两声“时源哥哥”,才叫他回过神来。一枝玉兰花变做叽叽喳喳的小鸟儿,对他说:“你晓得吗,我真的这辈子也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原来世界上其他国家的人们过着这么多不同的生活——我还去了维也纳金色大厅听音乐会呢!”

时源静静的,听得津津有味,不由自主勾起嘴角来。那个记忆里的小姑娘确实长大了,凭自己的本事见世面,经历了好多事。

他从记忆的角落里挖掘出曾经听过爷爷奶奶关于疏影身世一星半点的议论——这条巷子里,大家聊起林家的事情,总是用讳莫如深的表情和窃窃的声音。

但这样的事情,从来越遮掩,越会变成公开的秘密。

疏影是爷爷奶奶带大的,这里说的爷爷奶奶其实在血缘上是疏影的外公外婆。据说九十年代林母初成少女模样的时候,便已经惊为天人,是整个平江路有名的美人,她有一把好嗓子,老早就被当地昆曲队掐尖掐走,成为唱杜丽娘的台柱子。林阿爹和林阿娘也以此为傲,那时候平江路好多有适龄青年的人家总往林家晃,礼品一箱一箱往林家抬,可是没见林母对谁多看一眼。

这些青年里有当时南大的高材生,有苏州做丝绸旗袍的富商,有干部子弟,林阿爹林阿娘想为女儿挑一个可以依靠终生的人,但见女儿淡淡的,也不好疾言厉色,只能旁敲侧击问女儿的想法。

据说林母觉得,他们都很无聊,大美人看不上。后来林母随昆曲队去巡演,在临市也引起了一阵风波,越来越多青年才俊围着上来,想得到美人的青睐。在众多“无聊”的男人当中,林母偏偏看上了一个穷小子,也就是疏影的父亲。

林父年轻的时候一贫如洗,唯有一张脸能当饭吃。没读多少书,总是四处投机,没有定性。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很擅长哄林母开心,让林母为之着迷,谁都入不了眼了。但也可想而知,林父上门的时候,遭到了整个林家乃至平江路的反对,谁会愿意当家花旦大美人嫁给一个小流氓呢?

但林母就是决心要跟林父,林阿爹林阿娘把她关在家里,她就从窗户放绳子爬下来,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和林父私奔了,从此再也没和家里联系过。林阿爹和林阿娘发现以后,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变得越来越沉默。

再收到女儿的消息已是天人永隔。

林父仓皇地抱来襁褓中的疏影,说,林母生产的时候,遇到血山崩,他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也只给爱妻吊了三天的命。

林阿公和林阿娘让林父滚蛋,有多远滚多远,从此再也不许出现在平江路。老两口压抑着痛苦,挣扎着接回女儿的骨灰,开始抚养小疏影。林阿娘经过这一遭,气的落下了病根,在疏影初中时候撒手人寰,从此林家只剩林阿爹一个。

林家的故事成为平江路版本的《氓》和《边城》,在人们的口口相传多是负面和警示的意义,疏影和林阿爹像翠翠和爷爷,隔壁邻居叹息之余,也只能尽己所能对林家多多关怀。

疏影长了一双跟母亲一样的眼睛,从小就展现出音乐艺术方面的超强天赋,第一次碰琵琶的时候就粘连成律,引得老师大为赞赏。后来经过林母年轻时候昆曲队的朋友引荐,在苏州各种传统曲艺形式里浸染了一圈。那友人最后发现小疏影沾上评弹仿佛出不来一般,深得评弹队的老师们喜欢。

本来有了林母的事情,林阿爹不想让孙女接着走这条路,只想让她老老实实读书度过一生,最后是评弹队的老师门亲自上门,三顾林家,才说通的。

疏影从小就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她那当家花旦的母亲和不成器但确实风流倜傥的父亲留给她一张格外出众的脸和溢出来的艺术天赋。命运兜兜转转,有趣而弄人,疏影竟然走上了和母亲差不多的道路。只是疏影比林母要内敛乖巧很多,按乖乖女的路径长大、考学、进音乐学院,从来不惹老两口生气,令人心疼的乖巧和孝顺。

时源想到这里,不管眼前叽叽喳喳的姑娘声音有多雀跃,他都忍不住心疼。看着疏影美好的模样,他最后说:“疏影,凭你的本事,以后还有更大的世界等着你呢。”

“是吗?”疏影的眸子抖动一下,道,“其实,其实我打算以后回苏州来的呢,老师和爷爷跟我说,这里很需要我。我也觉得,还是平江路好。”

时源明白,疏影这是眷恋平江路和爷爷。平江水养大了她,那一汪碧水早已深深纠缠在她的生命里,会影响她这辈子做的每个决定,她自由也不那么自由。

这让时源心里无端端有点痛,他想了想,这样说:“苏州评弹队以后有的是机会赴外交流,我说的这句话,应该也没错吧。确实有更大的世界等着你呀。”

疏影听了,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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