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他认为顾衔止愚忠,对事态顺其自然,下场不会好到哪去。
然而,恰恰要这样的态度,顾衔止才能在吃人的京都活下去。
春水无痕,垂柳如帘轻扫湖面,远处竹林作响,青山倒影被微风揉碎。
苏嘉言偏头看去,发现顾衔止一直看着远处,清风扬起一绺青丝,挂在肩头安分趴着。
有时候显得过分安静,好像用尽全部的精神去抵抗着什么,才让他在外显现出一种超脱的平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们同时转身看去。
谭胜春迎上前道:“王爷,大夫和太医已诊治完了。”
苏嘉言抢先问:“齐宁如何?”
他问得太急,以至于没注意到顾衔止投来的视线。
谭胜春捕捉到主子的神色,笑着说:“小侯爷放心,他和重阳现在在歇息,只是”他朝主子偷看了眼,“他们四肢发软,一时半会儿是离不开了。”
苏嘉言松了口气,人没事就好,自己有深厚的内力护体,又是毒躯,这点烟雾影响不到什么,但齐宁不同,难免担忧,“他能说话吧?”
这话问的,谭胜春让他放心,“若小侯爷想去见,我可以带你过去。”
顾衔止站在身后,“去看看吧。”
苏嘉言回首,见他无碍,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应该问题不大,便朝谭胜春说:“有劳。”
齐宁被安排在客房里,正倒在榻上发呆,双眼迷茫盯着天花,几番用力也无法起身,简直欲哭无泪。
听见有人进屋后,费劲扭头,看见来人立刻嚎啕大哭,“老大,救救——”
苏嘉言也很无奈,瞧这副模样,恐怕要留在王府等好转才能离开。
拖来圈椅落座,听完诉苦后,两人开始复盘。
齐宁已经有所察觉了,“那些人就是冲着我来的,后来应该想顺手杀了王爷。”
虽是猜想,但有理有据。
若顾衔止死了,还能将罪名嫁祸给侯府,一石二鸟,岂能不心动?
只是苏嘉言想不明白,以如今的情形,顾驰枫没有铲除侯府的理由,想迫不及待铲除他们的恐另有其人。
“知晓你身份的,能调派东宫死士杀你,又想嫁祸侯府的。”他咬了下玉佩,眼珠一转,嗤笑了声,“原来是苏御啊。”
齐宁骂了声狼心狗肺,“若非顾及周海昙,凭借设计老侯爷和老夫人一事,就足够让他吃上官司。”
苏嘉言慢慢厮咬玉佩,满脸带笑,看起来诡异极了,“既派人试探你,想必东宫已经怀疑秦风馆的存在。”
齐宁很想翻身起来,四肢却传来阵阵麻木,“老大,等我好起来,我让兄弟们都撤。”
却见苏嘉言摇头,“不急,你把伤先养好,既然被发现,日后也不必躲躲藏藏了。”
齐宁巡睃四周,好奇问道:“老大,今晚我们要住在这里吗?”
“不然呢?”苏嘉言叼着玉佩后仰,清癯的身子挂在圈椅中,“你何时恢复,我们何时离开。”
齐宁闭上嘴,气运丹田,尽快恢复身子。
自窗外吹来晚风,落入皇后的寝殿,响亮的巴掌惊得殿外的宫女浑身一颤。
“顾驰枫!”胡氏面露愠怒,“是不是你派人刺杀顾衔止?”
顾驰枫先是摇头,后又点头,不敢有准确的回答,“儿臣是想试探、试探”
胡氏一袭素衣,原本已打算卧榻而眠,却被宫外传来的消息惊扰,“你想试探谁?”
顾驰枫心里想的是苏嘉言,但嘴上却不舍得说出来,“儿臣怀疑秦风馆还有人活着。”
结果听见一声冷笑,胡氏看破所有,“那就是苏嘉言办事不力,你杀顾衔止做什么?嫌太子做腻了,想去当庶民?”
顾驰枫又是一记磕头,“母后!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儿臣回去定当好好责罚!”
“责罚?”胡氏甩袖坐下,气得胸膛起伏,“我听说了,此事你交给苏御去办,这本没有错,但你低估此人的野心。若是把握不住,何须留在身边,干脆杀掉算了,这个道理还需要本宫教你吗?”
顾驰枫不敢回答,这次行动的确是试探齐宁,后来传回消息,才知苏御想杀了苏嘉言和齐宁,后来发现顾衔止出现,才想一并处理掉。
他在东宫发怒,质问苏御为何违抗命令。
苏御扬言想给他除掉一切眼中钉,肉中刺,将来顺利登基,成为一代明君。
他爱听这番话,可才说完,曹旭就来传话,说母后召见,刚走进殿内,方才跪下,巴掌紧跟着落在脸颊,火辣辣的疼。
胡氏见他一言不发,满眼失望,支着额角摇头,“本宫与你父皇何等尊贵,为你出谋划策,扶持你成为太子,可你回馈了什么给我们?且不说政绩,就连御下之术都不如曹旭,今后这天下,就算是想交给你,又怎么放心?”
顾驰枫猛地抬头,磕红的额头出现青紫,双眼布满恐惧,跪爬到母后脚边,抱着哭喊,“母后!你救救孩儿,我可是你的亲生骨肉,不能让我出事啊!外祖家还有一群人,那些人需要我们手里的权力啊!”
胡氏一听这话,拽住他的发冠,逼着他把头扬起,居高临下看着他说:“你也知道本宫的母家需要权力生存,那你为何不改断袖,还让你父皇知晓?为何连杀个顾衔止,都做不到?”
顾驰枫心头一跳,看着母后狠戾的神情,背脊发凉,难以置信一向责备自己误伤顾衔止的母后,竟怀有这样的心思。
胡氏把他甩开,环视一圈金碧辉煌的殿宇,“你若做不到,就安分守己当你的太子,没有你父皇的准许,顾衔止绝不敢违背誓言,去扶持他人。可你若还这么拖泥带水,别怪本宫绝情。”
顾驰枫还处于震惊中,闻言哆嗦了下,咽了咽喉咙,失落席卷全身。
他垂着头,跪在地上,沉默许久,突然说:“母后要像赶走奶娘那般,也将我赶出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