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在黎府的十数年,她是主,司桃是仆。主仆二人相依为命,日子虽过得艰难,却总不至于孤苦伶仃。
后来她被黎未昕陷害,险些丧了命,入住司空府。其间二人分开了约莫半年的光景。
好在她寻回了司桃,二人以姐妹相称。这一遭路途中,虽危险重重,可比起在黎府的日子,却强过何止千百倍。
黎夕妤曾斩钉截铁地承诺过司桃,此后定会护她周全,看她身披嫁衣,嫁给这世间最珍爱她的男子。
可到了最终,司桃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却是……
“小姐,时到如今,我终于……不再惧怕死亡……”
她的小桃,这世间唯一一个能够为她抛弃一切的人……
甚至,因她而生,为她而死……
随着荆子安三回叩首后,他缓缓起身,季寻的嗓音便再度响起。
“夫妻对拜……”
荆子安再度踱步至司桃身后,推着轮椅,又转了个方向。
当司桃转过身的那一刻,黎夕妤掩在袖中的一双手,终是紧紧握起。
她早已热泪盈眶,若不是努力强撑着,此刻早已是泪流满面。
而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眼前的一对新人,故而并未有人察觉到黎夕妤的变化。
但见她那盈满了泪水的眼眶中,漆黑的眸子越来越深沉,有滔天的愤恨翻涌不息,极力肆虐着。
她的面容逐渐变得冰冷,甚至渐渐趋于扭曲的状态。
而也几乎是咬牙切齿般,她在心中,恶狠狠地念出了一个名姓:闻人玥!
这一日过后,军中再无人敢提及“司桃”二字,哪怕单是一个“桃”字,也需得斟酌再三后,方敢开口说出。
而荆子安又一次做出了令众人觉得匪夷所思的事。
那便是……在婚后的第三日,不顾自身的安危,去往城郊,扎起厚实的柴堆,将司桃的尸身置于其上,以烈火焚烧。
起初,当荆子安提出这一决意后,黎夕妤再三反对,无论如何也不愿他如此做。
可终究在司空堇宥的劝说下,她同意了。
这日一早,一行数十人穿着清一色的素衣白袍,向着城郊而去。
因着双方交战,故而在这等微妙关头离开军营,实乃不智之举。
可谁也不曾开口反对,皆由着荆子安的心意。
当炽热的烈焰燃起,当穿在司桃身上的衣物被火光所覆盖,黎夕妤面无表情地望着,眼角却有两行泪,不自主地滑落。
因着寒风吹拂,故而火势越来越旺,从不曾想过,原来焚烧一具尸首,竟是一件如此迅速的事。
那熟悉无比的容颜,终究一点点,消失在视线之中。
当柴堆焚尽,当红颜不复,当司桃的所有气息尽数消弭,黎夕妤再度握紧了双拳,眼底是掩饰不住的仇恨。
荆子安最终将司桃的骨灰装进一只瓦罐中,他将其小心翼翼地捧在怀中,缓缓踱步至黎夕妤的面前。
“夕姑娘,”但闻他开口,嘴角竟勾起一抹笑意,道,“如此,我便能够带她行遍天涯,终生为伴。”
荆子安说罢,不待黎夕妤有任何回应,便独自一人,翻身上马,率先踏上了归途。
自阴婚成亲,至焚烧尸骨,荆子安以他个人独特的方式,去偿还曾经欠了司桃的一切……
可在感情中,又怎会有所谓的亏欠与否。
荆子安如此做法,只是他所能做到的,最佳……
他以这样的方式,向天地证明,他的一颗真心。
尽管斯人已离去,可他的一片真心,仍旧感天动地。
黎夕妤盯着他远去的身形,如今从头白到脚的他,竟当真与这严冬融为了一体。
心中泛起无数纷杂的情愫,黎夕妤仰头望着天空,深深呼吸着。
忽而,手背触及一片温暖,熟悉的大掌包裹着她的拳,紧紧攥着。
司空堇宥便站在她身侧,虽不发一言,气息却从未离开。
片刻后,黎夕妤转过眸子,望着身侧的男子,与之对视良久。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始终带着暖意,那是独她一人能够享有的温柔。
随后,他牵着她的手,兀自转身,走至竺商君身侧。
他带着她上了马,又拉扯着缰绳,便也踏上了归途。
季寻等人则又跟在他们身后,皆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时刻关注着周遭的动静。
荆子安的身影始终处在视线之中的不远处,司空堇宥并未催促竺商君向前追赶,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黎夕妤靠在他怀中,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荆子安,低声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