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莘然的目光在伙房中搜寻了片刻,寻了个矮凳来,供黎夕妤小坐。
随后,他俯身蹲在她面前,柔声道,“佛门圣地不容杀生,又见不得腥荤,只有些粗茶淡饭。阿夕,你要适应。”
黎夕妤点了点头,片刻后发问,“王爷,您要做什么?”
厉莘然笑了笑,并未回话,却兀自起身,向案板走去。
他寻了一个木盆,在其内盛上粗面与清水,随后和起面来。
司空文仕见状,起初有些惊讶,而后一边摇头,一边无声笑着。
黎夕妤更是惊讶到说不出话来,盯着厉莘然的身影瞧了半晌,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王……王爷,您这是……在做什么?”
厉莘然并未回眸,却道,“幼时,母妃并不受宠,甚至连做饭都需她亲自动手。我曾一遍遍地看着她,从和面到入锅蒸制,蒸出一锅白花花的馒头来。”
他说此番话时,话语中含着几分笑意,又含了几分苦涩。
黎夕妤目光一滞,却听他又道,“虽不曾亲手做过,但是每一道工序我都牢牢地记在脑中,自母妃离世后的这么多年来,始终不敢忘记。”
他将话语说得十分轻快,可那背后默默隐藏着的疼痛,却是令黎夕妤清楚地察觉到。
原来他幼时的经历,竟也这般……不如人意。
而他的母妃,想来也是那宫闱院落中的可怜人。
黎夕妤深吸了一口气,正想开口说些安慰的话语,厉莘然却突然轻笑出声,又道,“可惜母妃只蒸过馒头,我也不曾习得其余糕点的做法。还望阿夕千万要赏脸,尝上一尝。”
听闻此言,黎夕妤的心底忽有暖意流淌,鼻尖蓦然一酸,眼眶中便有温热的液体盈着。
她一边拼命地眨眼,一边重重点头,也不管厉莘然能否瞧得见。
随后,屋中便静默了。
司空文仕并未停手,犹自清洗野菜,也算是帮着厉莘然分担了些许。
黎夕妤则默然地坐在一旁,视线自二人身上来回移动,却不时被那道白影吸引得入了神。
自最初相见,厉莘然于街头救了她的性命起,她对他始终都心存感激。
可自从知晓了司空堇宥与皇家人的恩怨后,她下意识便与厉莘然疏离,甚至暗自将他当做了仇人。
她如此这般的心态,委实是对不住他的。
可如若,他不是皇家人,又该有多好……
半个时辰后。
饭香溢了满屋。
一笼浅黄色的馒头出现在视线之中,而野菜烧熟的气息,也更加吸引人。
厉莘然与司空文仕将烧好的饭菜端至黎夕妤的房中,三人围坐在桌边,却谁也不曾先动筷。
黎夕妤正盯着那笼馒头出神,厉莘然便递了一个至她眼前,笑道,“初次蒸馒头,不知味道究竟如何,尝尝看?”
黎夕妤抿唇,小心翼翼地接过厉莘然递来的馒头,一时间却有些不敢张口。
而此刻,厉莘然与司空文仕皆在盯着她看,她被盯得有些窘迫,便立即张口,轻咬了一块。
寺中条件自是比不得别处,这粗粮蒸制出的馒头味道尚可,只是口感欠佳。
感受到厉莘然殷切的目光,黎夕妤将这口馒头咽下,露出了微笑,道,“此事若传了出去,又有谁肯相信,堂堂王爷竟有着如此高深莫测的厨艺。”
以“高深莫测”来形容,不过是因着此乃厉莘然头一次下厨做饭,便能成功蒸制出馒头,实在令人震撼。
她的夸赞显然令厉莘然很是受用,他也连忙抓起一个馒头,送至嘴边咀嚼。
见他终是动了口,司空文仕便也动筷吃了起来。
黎夕妤瞧着这二人,却是有些惊愕。
倘若仅有司空文仕一人吃得畅快倒也便罢,可她如何也想不到,厉莘然竟也是大快朵颐,吃得津津有味。
二人不时向她盘中夹菜,她抓着筷子,手臂却轻轻颤抖着。
这寺中条件清贫,粗粮本就难以下咽,野菜更是无甚味道,可厉莘然却仿若面对着一桌珍馐美馔般,无半点不适感。
黎夕妤低垂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却觉味同嚼蜡,愈发地难以下咽。
然一颗心,却止不住地颤抖着。
她明白,若不是早已习惯了这寺中的粗茶淡饭,又怎能做到这般……
原来,在她昏迷不醒的那两月里,这个尊贵的王爷,当真是费尽了心力……
之后的半月里,黎夕妤的身子日渐好转,由最初俯身穿靴都觉难如登天,至如今已能自如弯腰,委实有着明显的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