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双臂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躺在地上,目光尚且能够触及他的身影,便一眨不眨地盯着。
她眼中的悲痛无法抑制,眉宇间含着的,是不甘,与悲愤。
地面有些冰凉,很快便有寒意侵入她的身子,牵动了她的伤势,令她浑身上下痉挛不止。
可她却似是察觉不到半点疼痛般,只是定定地盯着他,一动也不动。
甚至就连胸膛中那颗本该狂烈颤抖的心,也渐渐趋于平静,再无半点异样。
视线中的男子是那般高大,他手中提着的灯笼又是那般明亮,可她却仿若坠身于三尺冰窖中,周遭寒气逼人,要将她彻底摧残粉碎。
突然,她见他有了动作,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臂。
而后,他伸手探入灯笼之中,片刻后将其内的残烛取了出来。
残烛离开灯笼的那一瞬间,灯笼立时便暗了下去,再也瞧不见半点光亮。
而那支残烛被他握于掌心,他的肌肤触及那遍布烛身的蜡油,竟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下一刻,他动了动手指,竟将火心……生生捻灭。
星火灭,光亮不复,黎夕妤的眼中再无半点波动,目光无神,空洞又死寂。
片刻后,她张了许久的双眼,终是缓缓合上。
在他捻灭烛火的那一瞬间,她心中所有的念想与希冀,皆变得支离破碎。
她终是不愿再看他哪怕一眼,纵然烛火灭了,今夜的月光也依旧动人。可她却宁愿独自沉陷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中,宁愿被漆黑吞没一切。
他曾经说过,无论何时何地,他总会在心中为她点燃一盏烛火,为她照亮余生未知的路。
可就在方才,他亲手捻灭了那支残烛,摧毁了她所有的信念与期冀。他以再简单不过的方式,令她的天地,骤然崩塌。
从此后,她的生命中再无光亮。
他曾是她的高山大地,而如今天地倾颓,她则坠入万丈深渊。
她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一只耳朵紧贴着地,听见了物体坠落的声响,听见了沉稳的脚步声。
他最终扔了灯笼与残烛,决然转身,大步离去。
黎夕妤未曾亲眼看着他离开,故而,也并未瞧见他的身子有多么僵硬,更不曾看见,他的一双手臂是以怎样的频率在颤抖着。
她只是静默地躺在地上,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她这一生,曾为两名男子动过心。
第一个背叛了她,与她的妹妹苟且偷欢。
第二个抛弃了她,在得到了她全部的信任与情感后,得到了她为之付出的一切后,毅然决然地……抛弃了她。
可她也曾幻想过,如同这天底下的所有女子一般,拥有一份绝无仅有的爱情,嫁得一位肯将她捧在手心的如意郎君……
事到如今,她终是发觉,这所谓的苍天,从来都不肯眷顾她。
她许是上辈子做了太多坏事,故而这一生,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娘,”她于心中默默地呼唤着,“当初您离开人世时,为何不曾……将我也一并带走?为何要独留我一人在这世上,承受万般苦果……”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突又有一阵脚步声传进耳底,她的心中未能激起半点涟漪,只愿就此沉陷,永不再醒来。
那脚步声最终停在身边,她听见有人一声叹息,那声音仿佛有些熟悉。
下一刻,她突然被人抱起,那人动作轻柔,很是小心翼翼,生怕惊了她。
可她却连抬眼的力气也没有,甚至她也并不想睁眼,便任由那人抱着。
她最终被抱回客房,躺在了一片柔软间,却觉愈发冰寒。
她仍旧一动不动,沉沉地躺着,大脑逐渐变得混沌,也不知何时便睡了过去。
司空堇宥离开了永安寺,他自后门而出,最终于后山脚下站定了脚步。
他的双肩不住地颤抖着,却撩开右手衣袖,盯着方才被黎夕妤紧紧抓着的手腕。
在那里,正包裹着一层纱布,此刻有鲜血溢出,将纱布染红。
那是在赶来应州的途中,遭受敌人埋伏时,不慎受的伤。
而先前他拼尽全力抑制着自己,才未令手臂颤抖,此刻却似是一一归还,竟颤抖到无法停歇的地步。
他转而瞥了眼夜色,见已时至寅时,知晓自己不该再逗留。
便颤抖着举起手臂,将双指凑在唇边,用力吹了个并不算响亮的哨声。
当那哨声响起时,他也是突然可怕地意识到,自己的力气,竟也要损耗殆尽了。
半晌后,一阵马蹄声自远处响起,他抬眸望去,便瞧见了夜色下,竺商君的影子。
竺商君最终停在他面前,努着鼻子要与他亲近。
他苦笑了一声,无力地拍了拍它的脑袋,低声开了口,“这么些年来,也唯有你,始终不曾离开我。”
竺商君似是察觉到他情绪不佳,便晃了晃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掌。
片刻后,司空堇宥深吸一口气,将全部的情绪敛去,用力一个翻身跨上了马背,拉扯着缰绳,竺商君便飞奔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