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小龙女有所察觉时,杨过已近弥留之际。
“过儿……若苍天执意夺你,我便向天夺人!”
她垂凝望寒玉床上那具枯槁身躯,剪水双眸此刻虽静如止水,却更教人心碎。纤指轻抚那行如霜雪的白,绝美容颜凝成忧思凄艳。
话音落下,素手轻抬,按向杨过胸膛大穴,运转玉女心经法门,欲将本源真阴尽数渡入。
刹那间,墓顶壁间的水珠尽数凝结成霜,簌簌坠落,森寒之气恍若有灵,化作万千肉眼可见的银丝冰络,缠绕二人周身。
石室温度顷刻坠落,整个静室似沉入冰渊深处。
“咳……咳咳……”
森然咳嗽声响起,一只枯槁如鬼爪的手,骤然攫住那只皓若凝脂的手腕!杨过艰难抬,乱如飞雪的白间,一双浑浊眼珠盯着眼前之人。
“过儿!若你弃我而去,我又何堪独活于世!”
那如冰魄寒潭的绝美眸子,此刻却燃起一抹焚骨烈焰。
言犹未尽,体内至阴至纯的真元已然呼啸而起!
她素腕轻震,生生震开杨过枯臂,继而玉掌翻飞,按上他胸前要穴。
“呃——!”
杨过浑身一震,低低溢出一声似苦似畅的闷哼。
随着那精纯真元涌入,体内如岩浆奔涌的烈毒竟被压抑半分,原本枯槁如死灰的面容,竟奇迹般泛起一抹潮红。
然而,这抹转机刹那即灭!
体内霸烈无俦的阳毒,仿佛受那至阴之力挑衅,蛰伏一瞬,便以千百倍的狂怒反噬而出!
炽焰洪流席卷经络,比方才更为凶猛,瞬息间反卷全身!
小龙女倾注的精纯真阴,不过一息便被吞噬殆尽!
那方才浮现的丝丝血色,倏忽褪尽。
杨过的形貌不仅未曾复原,反更急遽,几乎以肉眼可见之势愈衰败。
“不可……”
杨过那原本枯槁如鬼爪的手臂,此刻竟筋肉坟起,猛地横扫而出,将按在胸膛的手臂击开!
小龙女被这一扫震得身形一晃,素衣如蝶翼翻飞,踉跄半步,长如瀑泻落,掩了半边面容,只露出一点苍白下颌,再次抬眸,泪珠凝在睫上,将坠未坠。
“龙儿……莫要伤心……我……已踏足半步化境……暂且死不了……”
杨过深吐一口灼烈气息,眼底忽地闪过一抹异样精芒。
“半步化境?”
小龙女抬眸,怔然出声,眉间微蹙,似不信杨过所言。
素手一翻,攥住其腕,冰指如钳。
那脉象依旧如沸汤滚鼎,再一内视,其在丹田深处,竟真有一缕精纯无比的阴阳真气盘旋流转,生生不息!
“那缕阳毒与本源真气……阴阳相交……虽令我功力大损……却也因祸得福……得此异种真气相济……”
杨过气息急促,断断续续说道。
“昔年……曾蒙少林无色禅师……传我一门禁术——『枯禅死关』……三年之内……经脉尽断……气息皆无……唯可保心脉一点真火不灭……”
“过儿,你若闭死关,我必陪与你身侧,寸步不离!”
小龙女睫毛轻颤,泪痕犹在,哽声而应。
“龙儿……你在此守我……也是徒耗光阴……况且……清儿他……”
杨过唇角牵起一丝莫名弧度,未尽之言,却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生生吞没,一口黑血喷洒在衣襟之上,星星点点,可怖至极。
“过儿,莫要骗我,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心忧……”
小龙女急声打断,眸中痛色翻涌,低声说道。襄阳城下,亲子横遭一劫,她心中早有明悟,那不过是过儿营造的安慰之辞罢了。
“龙儿……你并不知化境何等玄妙……可窥见……一角天机……清儿虽遭大难……但确实活着……咳咳……不过……你无需寻他……不日便会与你重逢……”
杨过强抑喘息,目光灼灼。
“过儿……当真么?”
小龙女眸光微颤,喉间紧,问道。
“自然……我何曾骗你……只怕是古墓幽冷……想必他不愿在此长留……你照我此前所说去了便是……三年之后……若我还有一口气在……自会去寻你们……”
杨过气息愈弱,唇边泛起一丝枯涩弧度。
“好……”
小龙女螓微垂,喉头宛若金石所堵,竟是多余的一字也吐不出了。
此刻,杨过已无多言,气息若有若无。双眸将阖未阖之际,忽又回光返照,精光骤盛,死死凝于眼前这清冷剪影之上。
“龙儿……龙儿……让我……再看你一眼……”
小龙女闻言,身似遭雷殛,猛地一震。抬眸望去,恰与杨过眼瞳相接——其间盛满十六载未化的痴缠不舍,仿佛要将自己魂魄一并牵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