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晚君单膝跪在机枪后,肩胛抵着枪托,脸颊紧贴发烫的枪身。她的军帽早已不知去向,短发被汗水、血水和尘土黏在额前、颊边。军装上遍布破口和焦痕,左肩有一处新鲜的绽裂,血正缓缓渗出,将布料染成更深的颜色。一同被染红的还有周云裳苦苦求来的平安符。
“班、班长……没……没子弹了……”压弹的新兵带着哭腔,将最后一条压满的弹链递过来,手抖得厉害。
陆晚君没有回头,只是伸出左手,接过那条冰冷的金属弹链,熟练地卡入供弹口。她的动作依旧精准,带着一种濒临极限、却反而沉淀下来的机械般的冷静。
“听着,”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穿透越来越近的喊杀与爆炸声,钉入两个新兵耳中,“我数三下。你们,立刻从后面那条沟,往山下指挥部方向撤。”
“班长!那你……”拿步枪的新兵猛地回头。
“执行命令!”陆晚君低喝,打断了他。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前方那片被照明弹和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斜坡。那里,土黄色的身影已经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钢盔在火光下反射着冷光,刺刀雪亮。距离,不到一百米。
没有时间了。
“一。”她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重机枪再次发出怒吼,枪口喷吐出长达尺余的炽烈火焰,将夜幕撕开一道血腥的口子。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身影猛地一顿,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向后栽倒。但这火力,在汹涌的人潮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二!”她的吼声混在枪声里。
更多的身影倒下,但潮水只是略微一滞,便以更疯狂的姿态涌上。子弹打在机枪护盾上当当作响,溅起火星。一块弹片擦着她的额角飞过,带起一溜血线,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模糊了一侧视线。
两个新兵看着班长浴血的、纹丝不动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那条黑黢黢的、通往未知生机的撤退通道,牙齿几乎咬碎。
“三!!!”陆晚君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出来,枪口火焰未熄。
几乎在喊出“三”的同时,她左手猛地将身边那箱仅剩的、原本备用的炸药拖到了机枪座下。引信就在手边。
“班长!”新兵们嘶吼了一声,哭着扑向了身后的壕沟,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阵地上,彻底空了。
只剩下她,和那挺滚烫的、仍在咆哮的重机枪。
以及,已近在咫尺的敌人。
陆晚君忽然松开了扳机。震耳欲聋的枪声戛然而止,世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敌人越来越清晰的嚎叫和脚步声。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让冲上来的敌军也愣了一下,脚步微缓。
陆晚君忽的笑了起来,她大喝一声,忆起那日在辰海小屋中,与好友们把酒言欢,唱的那出穆桂英挂帅。不由唱道:“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杀敌之心!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
然后,她顿了顿,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串被血污和尘土覆盖的紫檀佛珠,她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在告别。
紧接着,她用那只未受伤的右手,无比稳定地,拉燃了炸药的引信。
嗤——细微的声音响起。
她重新握紧了滚烫的机枪握把,挺直了脊梁,将自己、机枪、以及身下这箱足以吞噬一切的烈性炸药,化为了这紫金山上,最后一座沉默而致命的堡垒。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她看着那些狰狞的面孔在火光中迅速逼近,看着他们眼中倒映出的、自己决绝的身影。
然后——轰——!
突如其来的响动吓得李云归几乎跳起来,她死死握住手中的玻璃,一动不动的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片刻后,那门被人打开,却是一张熟悉的,让她思念的身影。
“嫂子!你还活着,你没事吧,陈天烬他……”
不等李云归把话说完,陈疏影就走到她面前,快速的解开了她身上的锁链,一言不发的拉着她走下了楼,走廊中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落日人,看样子,好像被迷晕。
路过饭厅时,李云归看到陈天烬覆在餐桌上不省人事。
“嫂子,这……”
陈疏影没有答话,她将李云归带到门口,将一个包袱塞入她怀中,深夜的寒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李云归一个激灵。陈疏影将她重重推出门外,力道之大,让她踉跄几步跌坐在冰冷潮湿的庭院石板上。
“嫂子!”李云归急唤,撑着地面想要起身。
陈疏影就站在门槛内,她看了李云归一眼,那是不舍,是关切,是诀别,是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李云归跌坐在地,忽的一阵心寒涌上心头,她好似意识到了陈疏影要干什么,于是猛的站起身,扑向大门,可是,大门已经被牢牢锁住,打不开了。
“嫂子,疏影姐,你出来!你快出来,爸爸还在庆州,爸爸还在等我们回家呢,你快出来呀!”
门内,一片死寂。
紧接着,一股刺鼻的、浓烈的煤油味,从门缝、从窗户的缝隙里疯狂涌出!
李云归的哭喊戛然而止,她像被冻住一般,猩红的火舌,率先从一楼饭厅的窗口猛地窜出!然后是客厅、书房……火光贪婪地舔舐着木质窗棂、丝绸窗帘,迅速连成一片爆裂的火海!那火光照亮了半边漆黑的夜空,也照亮了李云归瞬间褪尽血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