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终于还是留宿了杨皇后的寝宫,关于亲征与否,皇后没有再多说话,但赵佶的心思已经被撩拨了起来。
翌日清晨,赵佶神清气爽地唤人来为自己更衣着袍。
“王振,”赵佶一边由着宫女整理龙袍,一边对着身后躬身伺候的王振说道,“朕昨夜深思熟虑,觉得安禄山不过是个跳梁小丑,如今前线将士虽有小挫,但只要朕这面龙纛一竖,何愁士气不振?朕意已决,要效法太祖,御驾亲征,直抵汴州,亲自督战!”
王振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尖细却透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崇拜“哎哟!圣人圣明啊!这可是天大的气魄!那安禄山见了圣人的龙颜,怕是还没开打就得吓得尿裤子!有您亲自坐镇,那各路大军还不得像打了鸡血似的,一个个争着立功?这天汉的中兴,就在圣人这一念之间啊!”
这一通马屁拍得赵佶通体舒泰,仿佛那胜利的旌旗已经插遍了河北大地。他大袖一挥“摆驾紫宸殿,朕要召集群臣,商议亲征大计!”
紫宸殿内,群臣早已列班候旨。
当赵佶端坐龙椅,中气十足地抛出“御驾亲征”这颗重磅炸弹时,大殿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后便是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杨钊站在文官位,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
这事儿来得突然,妹妹和外甥那边也没个信儿,但他是个极其精明的主儿,脑子里稍微一过便回过味儿来圣人亲征,那太子必然留守监国啊!
太子监国,那就是大权在握,名正言顺,这对自己这个国舅爷可是天大的好事!
想到这儿,杨钊当即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陛下!此举乃是大汉之福,万民之幸!如今前线战事胶着,正需陛下天威震慑宵小。臣附议!愿陛下早日启程,扫清寰宇!”
另一边,左相严嵩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微眯着眼,像是在打盹,实则心里也在飞快盘算。
圣人要去汴州,那是康王的地盘,康王又是自己这一派扶持的,这到底是福是祸?
不过眼下这局势,反对显然是不明智的,不如顺水推舟,看看这浑水能摸出什么鱼来。
严嵩颤巍巍地迈出半步,声音苍老却沉稳“陛下有此雄心,老臣感佩。只是兹事体大,御驾亲征非同儿戏。这百官是否全数随行伴驾?若都去了,长安空虚如何是好?若留下一部分,又该如何分派?这六部九卿的担子,还得有个章程才是。”
这话一出,原本还沉浸在“圣明”欢呼中的赵佶顿时愣住了。
“这……”赵佶皱了皱眉,目光在杨钊和严嵩之间来回扫视,最后把皮球踢了回去,“严相所言极是。朕今日召集诸卿,便是要议个万全之策。大家都说说看,这留守与随行,该如何安排?”
一时间,朝堂之上再次热闹起来,各方势力都开始在这场名为“亲征”的棋局中,争抢着对自己最有利的落子位置。
经过一番看似激烈实则早已暗中交换过利益的唇枪舌剑,这盘关于“亲征”的大棋终于落了子。
杨钊作为国舅,又是力主开战的鹰派,自然是要伴驾随行,美其名曰为圣人出谋划策,实则是要跟在皇帝身边,免得被严党趁虚而入,也顺便去前线看看有没有什么军功可捞。
而严嵩这位三朝元老,以“老成持重”为由,被留在了长安,配合太子赵桓监国。
这安排看似是给了严党大权,但杨钊也没吃亏,把自己这一党的二号人物、素有“智囊”之称的贾充留了下来,名为辅佐太子,实为盯着严嵩的一举一动。
严嵩那边也不含糊,把他手下最能言善辩、同时也最会揣摩圣意的秦桧塞进了伴驾的队伍里。
秦桧这人,既能在圣人面前替严党吹风,又能盯着杨钊不让他在御前一家独大。
至于其余百官,就像切西瓜一样被分成了两半。
六部九卿,凡是重要的位置,都留了一半人在京师维持运转,带走一半人去汴州搭建行在。
这般安排,可谓是雨露均沾,既保证了圣人身边有人伺候、有事能办,也让太子监国不至于成了空架子。
尘埃落定之时,一直显得有些唯唯诺诺的太子赵桓,今日却像是换了个人。
他整了整衣冠,走到御阶之下,也不顾地上的凉意,重重地跪了下去,那是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父皇!”赵桓抬起头,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激动的潮红,声音也罕见地洪亮起来,“儿臣定当谨守京师,抚慰百姓,筹措粮草,做父皇最坚实的后盾!父皇在前线每进一步,儿臣在后方必送上一石粮草!大汉的江山,定会在父皇的亲征之下,重现朗朗乾坤!儿臣,绝不辱使命!”
这番话虽然带着几分表演的痕迹,但也确实说得提气。
赵佶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个平日里不太出头的儿子,此刻竟也顺眼了几分。
他捋了捋胡须,满意地点点头“好!好!不愧是朕的太子!有皇儿坐镇后方,朕此去汴州,便无后顾之忧了!”
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了一片“万岁”的欢呼声。
杨钊笑得满面红光,仿佛已经看到了压倒严党那一天;严嵩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在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连平日里最喜欢挑刺的言官们,此刻也都在歌颂着这一派君臣相得、父慈子孝的“人生大和谐”。
就在长安城内上演着君臣相得的温情戏码时,千里之外的河北大地,战局的重心已悄然北移。
那张铺在安禄山案头的地图上,原本被红笔重重圈注的邺城、邯郸一线,如今那抹刺眼的猩红正顺着太行山脉向北蔓延,直至常山、平原一带。
郭子仪出井陉关后便是一记黑虎掏心。
常山告急的狼烟直冲云霄,周边的叛军留守部队不敢怠慢,纷纷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般向西支援。
这一动,原本看似铁板一块的河北中部防御,顿时露出了破绽。
而彭越这只狡猾的狐狸,带着那一万精锐,便在这些破绽中穿针引线。
他避实击虚,行踪飘忽,今日还在赵州地界露个头,明日便如鬼魅般出现在邢州东北的荒原上。
叛军那些原本运往各处据点的零散辎重,成了他嘴边的肥肉,一口一个准。
不过,对于盘踞在邺城的叛军主力而言,这不过是些许皮肉之痒。
安禄山心里有底——过去一个月从幽州运来的、以及在河北各地抢掠积攒的海量粮草,大半都囤积在邢州这座重镇。
那里有他的长子安庆绪亲自坐镇,麾下更有数万精兵严防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