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微微波动了一下,一个疲惫丶空洞,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熟悉感的声音直接在我意识深处响起:
“这里?是世界的底层。规则的源头。而我……是编织这一切的人。”
编织?规则?我混乱的意识捕捉到关键词。“是你?!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放我回去!我是陆衍之!我是陆家的继承人!顶级Alpha!你不能……”
“陆衍之?”光影的声音打断了我,带着一丝冰冷的丶近乎残酷的了然。“不,你不是。”
光影剧烈地波动起来,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段段不属于我记忆丶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强行涌入我的意识:
一个狭小丶拥挤丶充满泡面味道的出租屋。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年轻丶疲惫丶带着黑眼圈的女孩的脸。她正对着键盘疯狂敲打,屏幕上显示着狗血小说的文档。她脸上时而带着病态的兴奋,时而充满迷茫和痛苦。她叫林晚。
画面切换。一个穿着体面丶笑容迷人的男人出现在林晚的生活里。他叫陈卓。他用花言巧语和若即若离的手段,轻易俘获了情窦初开丶涉世未深的林晚。他贬低她的写作梦想,嘲笑她笔下的角色“太理想化”丶“不现实”。他控制她的社交,打击她的自信,让她相信他的一切行为都是“为她好”。
“女孩子写这些打打杀杀丶独立自主的东西干什麽?太不温柔了。”
“你写的这个Omega太精明了,现实中的Alpha怎麽可能那麽蠢?都是骗小女生的。”
“听我的,把这段改掉,Alpha就该霸道点,Omega就该顺从,这样写才有人看,才‘现实’。”
“你离不开我的,除了我,谁会要你这种没情趣又固执的女人?”
林晚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她开始怀疑自己,迎合陈卓扭曲的“现实观”。她笔下那些原本可能拥有不同命运的角色,变得越来越脸谱化,越来越符合陈卓口中的“现实”——Alpha理所当然地强取豪夺丶掌控一切;Omega被物化丶被伤害丶最终还要“原谅”和“救赎”渣A。她把自己的痛苦丶迷茫和被PUA後扭曲的认知,一股脑倾注在笔下,制造出一个又一个充满压迫和不公的“狗血”世界。而我,陆衍之,就是其中一个世界的産物,是陈卓那个渣男在她潜意识里的投影!一个被精心设计出来,承载着陈卓式傲慢丶自私丶物化他人特质的“顶级Alpha”符号!
“看明白了吗?”光影——林晚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解脱般的冷酷。
“你是我痛苦迷茫时,用那个渣男为蓝本捏造出来的泥偶。你所有的傲慢丶自私丶理所当然的压迫,都源自于他对我的精神荼毒!你以为你是天之骄子?不,你只是我精神创伤的一个可悲载体!是陈卓那个渣男在我笔下借尸还魂的幽灵!”
巨大的冲击让我彻底崩溃!我存在的根基被无情地粉碎!我不是什麽顶级Alpha!我不是陆衍之!我只是……只是一个女人痛苦时捏出来的丶承载着人渣特质的玩偶?!那些我以为的“理所当然”,那些我施加在楚怜丶苏砚白身上的伤害,竟然源于另一个时空里一个真实的渣男对创作者的PUA?!
“不……不可能!你撒谎!我是真实的!我是陆衍之!!”我发出绝望的嘶吼。
“真实?”林晚的声音带着一丝沈辞式的嘲讽,冰冷地刺穿我最後的挣扎。“沈辞说得对。我困在狗血的流水线里,用套路麻痹自己,用市场的锁链捆住手脚,像个懦夫!而你,陆衍之,就是我这懦弱和扭曲的産物!是套在无数角色脖子上的枷锁之一!”
光影的光芒骤然变得锐利起来,那些缠绕它的锁链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沈辞在星海核心的咆哮仿佛穿越时空在此回荡:
“你笔下的人物,在你眼里就真的只是提线木偶,不配拥有真实的悲喜丶独立的思想和生而为人的尊严吗?!”
林晚的光影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一种源自觉醒的决绝意志如同利刃斩向束缚她的锁链,也斩向我这由她痛苦孕育的“病毒”:
“但现在,我醒了!沈辞的光,撕开了我的囚笼!我不需要你了!陆衍之!你这承载着渣滓和枷锁的幽灵——”
她的声音如同最终审判:
“消失吧!连同那个渣男强加给我的‘理所当然’,一起——消失!”
随着她的话语,那些缠绕她的锁链寸寸崩裂!同时,构成我意识体的“存在感”,如同被投入强酸的泡沫,开始急速溶解丶消散!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彻底的丶冰冷的虚无感迅速吞噬着我。
“不——!!!”我最後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尖叫,却连一丝涟漪都无法在这片规则的空间中激起。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最後看到的,是林晚的光影在挣脱锁链後,第一次……舒展了蜷缩的轮廓。一滴纯粹由光芒凝结而成的丶滚烫的“液体”,如同眼泪,又如同新生的露珠,挣脱了束缚,坠向下方代表“沈辞”存在的星域,在一颗闪烁的星星旁边,又点亮了一颗极其微小丶却顽强闪烁的新星。
然後,是无边的黑暗和……永恒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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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层公寓的露台。夕阳熔金。
沈辞和顾厌并肩坐着,看着远处草地上嬉戏的孩子们,Alpha丶Beta丶Omega混在一起,笑声清脆。
“时间真快,”沈辞伸了个懒腰,虎牙在夕阳下闪了一下,“‘萤火’普及率听说快99%了?卫铮那小子前两天还跟我显摆,说砚白在第七星区搞的教育试点又被评优了。”
顾厌“嗯”了一声,目光温柔地落在沈辞颈间,鼻尖习惯性地蹭过那枚永恒的烙印,深深嗅着那融合了孜然辛香与雪松冷冽的丶独属于他们的归处之息。
沈辞舒服地眯了眯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忽然想到什麽,随口问道:“对了,前两天整理旧资料,看到一份挺早的……叫什麽……陆氏?好像是破産清算的公告?那老板叫……叫……”他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回忆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陆什麽来着?有点印象,好像挺不是东西的一个人?”
顾厌的视线从沈辞颈间擡起,望向天边沉坠的夕阳,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流火,平静无波。他略作思索,语气淡漠得像拂过一丝微风:
“不记得了。”
“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晚风拂过草地,卷起几片草叶,也卷走了那个曾在“理所当然”中沉沦丶最终连存在本身都被彻底抹去的名字。没有人在意。世界兀自运转,光在它该落下的地方,安静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