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惨白的脸上,还带有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惧,双唇极力地抖动着,嗫嚅着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
持刀人也不惊怪,面色如常地一脚踹倒无头尸身,那尸身在混乱的芦苇荡里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最后陷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里,逐渐没了踪影。
正当她晃神之时,突感背后袭来一阵闷痛。
垂眼一看,自己正跪在方才那批人跪过的地方,身前是一片片横七扭八的死尸,膝下是炙热难耐的血窝。
下一刻,身后的持刀人闪电般往前跨出一步,扭身、刀落……
第105章
“噌——”
一声尖利的嗡鸣刺穿耳膜,头顶寒光逼人的大刀陡然掉落。
素萋双手伏地,整个人如瘫痪般倒了下去,胸口剧烈起伏,寒冷的空气亦如尖刀刺破肺腑。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饶是如此阴寒的天气,仍被瀑布般的汗水浸透了身子。
“留人!”
不远处传来一道凌厉的男声,来人高骑在马背上,朦胧的迷雾隐没了他的脸庞。
她看不清那是谁,但她知道,她没死。
顷刻间,劫后余生的热泪彻底掠夺了眼眶,泪水冲刷着她脸上污秽的血渍,也冲垮了她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
她透过迷蒙的视线,看见失去大刀的刽子手,正一脸困惑地望向前方来人。
而那个来人依旧傲然地坐在马上,他的身影在烟灰的雾色中由远及近,手中的弓箭还残留着激射后的震颤。
“世、世子?”
一众刽子手们看清来人的样貌后,纷纷跪地抱拳,躬身行礼,异口同声道:“见过世子。”
素萋用力地眨眨眼,甩掉眼底热潮,随他们一同看向马背上的人。
只见那人身穿云母白的宽长直袍,身披同色曲尺纹织锦披风,神色镇静、不怒自威,倨傲地面向众人道:“听不见吗?还不赶紧放人?”
“这、这……”
刽子手们相互对视一眼,面露难色道:“世子,这些奴隶大多都是老弱病残,或是身负重伤,留着已无用处。我等也是奉中军将大人之命,在此集中处理,还望世子莫要为难。”
“哼!”
马上之人冷嗤一声,道:“他中军将大人的话该听,难道我父中军佐大人的话就不该听了吗?”
素萋这才认出来人,难怪只觉眼熟,原是先前在那穹庐酤坊有过一面之缘的狐世子。
原t来,他是晋国中军佐之子。
刽子手们噤若寒蝉,谁都不敢言语。
他们确实听命行事,可此刻却犯了糊涂,不知该听谁的命才好。
按理说,中军将乃晋国正卿,中军佐为晋国亚卿,二人只论职务,中军将确实压过中军佐一头,但那也仅限于朝政及军中。
如今处决战俘奴隶,说来不过无足轻重的小事,谁发了话便就听谁的,无甚重要。
可眼下情况,显然大有不同。
晋国上下谁人不知,中军佐的狐大人可是国君母族的近亲,和国君有割不断的血亲之缘。当初国君尚为公子,身在白狄也曾受过狐大人不少照拂,若非狐大人倾力相助,国君又岂能有今日之尊。
后来,国君继位举贤任能,狐大人为避嫌,主动将中军将之职拱手谦让,这才有了赵氏的荣光。
因而凡在军中,二人均以军职论个高低,可在这朝堂之外,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过事到如今,素萋也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杀俘斩奴乃是中军将大人亲下的命令,如此说来,那赵氏父子二人,竟从未想过让她活着离开。
也是。
她阴差阳错地知晓了那么些晋国的秘密,知晓了秦晋换质之间,那摆不上台面的龌龊算计。
此事若被她不知死活地捅了出去,晋国在天下诸国中必受千夫所指,再也抬不起头来。换质之事私做手脚,这比背信弃义、违背盟约还要来得恶劣。
以中军将的权势,杀了她就如同捏死一只蝼蚁那般简单,又怎会轻易放过她。
赵明暂留她一命,并非大发善心,想来只是一介纨绔,从未提刀杀过人,一时怯懦手软,这才将她送来这炼狱般的屠宰地。
他想让她同所有卑如草芥的奴隶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这世上消失匿迹。
心思至此,她不由地笑了。
这笑是对自我的嘲讽,也是对自身的鄙夷。
她穷极所有、拼尽全力才活下来的一条命,在他人眼中,在那些朱门勋贵的眼中,竟是如此的低贱、不值一提。
此时,刽子手中有几人面色松动起来,只碍于领头的那个没发话,众人皆不敢声张。
狐世子见状,又道:“近日军报传言,赤狄人已攻占卫国,不日将向周边的邢国进发。”
“邢国乃北境之地,更是抵御戎狄入侵的第一道屏藩,一旦卫、邢二国同时落入赤狄人手里,我等中原诸国哪个不是门户洞开、任人宰割?”
“此番唇亡齿寒之际,正是用人御敌之时,不将这些受降战俘送往军前充当奴兵苦役,却在此处大肆屠戮,究竟是何居心?”
狐世子的一番陈词论调,慷慨激昂、掷地有声,也叫那些侥幸剩下的俘虏们,个个热泪盈眶、叩首不停,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