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后台,季燕看到裴致一,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裴季夏很激动,这次他提前想好了很多话题,要跟妈妈讲。
但季燕的表情一沉下来,裴季夏就把那些话题都忘了。他一慌,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小心翼翼地偷看季燕的脸色。
季燕讨厌他畏缩的样子,和他的年龄太过不符。她心中的小孩子就该像舞台上那样,天真活泼,随口唱着“阳光将预告新的一天”,而不是劝她回到沉闷的婚姻中。
她的精神体站在她肩头,高傲地俯视。
裴季夏不敢看母亲了,他愣愣地盯着那只雨燕。裴致一的苍鹰想要靠近它,雨燕轻巧地躲开,飞到水晶吊灯上去了。
“裴致一,你别来找我了。”季燕说,“让我自由自在的,不好吗?”
衣着考究的服务生已经多次投来目光。裴季夏悄悄去揪裴致一的衣角,说:“爸爸,我们回家吧。”
裴致一毫无掩饰地对他露出失望的表情。裴季夏坚持着:“我们回家吧。”
餐厅就在西区歌剧团常驻的剧院旁边,地段非常好。出了大门,裴季夏看到路边大片的草坪里,星星点点地盛开着蓝紫色的飞燕草。
他喊裴致一:“爸爸,你看。”
裴致一失魂落魄地,没有理他。
仲夏的夜晚,天气仍然很凉爽。裴季夏想起来,今天好像是自己的生日。
爸爸妈妈都忘了,但他并不是很伤心。因为他想到,自己和爸爸一离开,妈妈现在的心情应该好起来了。
他为妈妈感到高兴。
平克尔顿为了留住可爱的蝴蝶,宁愿用铁钉穿透它的身体。而妈妈不用再做那只蝴蝶了,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去任何地方,像她那只雨燕一样。
***
再和妈妈面对面坐在茶桌上,裴季夏已经觉醒成了一个哨兵。他刚满十岁,一句话也没提自己的好成绩,只绞尽脑汁地去聊莎士比亚、普契尼和威尔第。
这明明应该是妈妈喜欢的话题,可是季燕看着他,没有动作,也没有情绪。许久,终于无法忍受:“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裴季夏还是喊她:“妈妈……”
季燕只想起这个孩子在她身体里寄生过十个月,让她的身材走样、嗓音变哑,像锁链一样困住她。她把脸扭到一边,说:“我不想听。”
她站起来,走了。她去做她自己,而不做他的母亲。
裴季夏看着她走出餐厅,消失在旋转门外。其实他不是要劝季燕回家来,只是想让妈妈坐得离自己近一点。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她,只是他想坐在妈妈身边的小小愿望,轻轻地一点点地破碎了。
桌角摆着裴致一点的咖啡,最好的红标瑰夏咖啡豆。可是它太苦了,苦到季燕都没有端起来。裴季夏想,是我太不会说话,妈妈都不愿意听我讲完。
裴致一早追了出去,终于也于事无补。他独自一人回来,一句话没说,也没看裴季夏一眼。
音响里的小提琴像在尖叫。
那是裴季夏最后一次见到妈妈。
裴致一再也没对他提起过季燕,可是妈妈永远占据他名字的三分之一。孩子对母亲的渴望刻在基因里,他想忘记,可是剜不掉。
然后,季燕死了,可笑地死在一场暴乱里。再一次在舞台上唱完优美的咏叹调和二重唱,她满足地看着终场的幕布缓缓落下。然后,她去了市中心的咖啡馆,用卡布奇诺和新鲜樱桃做成的芭菲犒劳自己。共和广场上鲜花开得灿烂,她路过那儿,脚步落在连绵不绝的蝉声里。
最后,她独自飞过九个时区,来到东区看流星雨。云顶商厦璀璨的观景台上,季燕觉得这一天简直太完美、太幸福了。
恐怖分子的枪声响起时,她还沉浸在晚风的呢喃中。子弹没有击中她,但她失足掉进那片星空里。
裴季夏和妈妈之间永远隔着一张桌子。这回的桌子很窄,季燕的照片摆在上边。她的笑脸被罩在黑色的相框里,既不鲜活,也不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