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理由是编的,真正的理由是因为塔里有太多耀眼夺目的人了。他受不了那样的环境,总让他幻想如果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会不会至少能救下父母;又时时刻刻让他认清自己只是个身体破烂,连枪都瞄不准的人。
裴季夏实在忍不住想牵他的手。他鼓足了勇气,几乎已经和闻雪小指的指尖相触。可闻雪这话让他蓦地想起了母亲,他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一下子冷静了。
夜色浸透了天空,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中央区的空域中布满精密的悬浮装置,城市整晚灯火通明,裴季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星星和花火。眼前明暗交错,他忽然感觉烟火炸开的声音放大了数倍,竟像在耳边。
他恍惚了一瞬,而后感觉一股烧灼般的燥热蓦地升腾而起。
他痛恨的结合热不请自来了。
***
裴季夏第一反应把苍鹰叫回精神图景,然后迅速站起来,在脑海里画出一条去静音室最近的路。
闻雪用眼神追着他。他无法感知精神力,但从裴季夏的神态和反应,已经敏锐地察觉出不对。
“季夏哥,”闻雪喊他,“我去拿针剂给你,你等等我。”
裴季夏回应着,但脚下没停。他想让闻雪离自己远一点,因为他的精神屏障天生存在缺陷,没有向导能进入他的精神图景,甚至可能因他失控的精神力而受伤。
他是个无法被疏导的哨兵。
看到检测报告的那一刻,他作为军人的上限就被裴致一放弃了。s级、强攻击型、哨兵,在圣所和塔里能为一个人镶上金边;但加上“无法被疏导”的后缀,就让他又从神坛上跌下去。
这些都写在裴季夏加了密的医疗档案里,别人看不到,但医协的医师一定知道。可闻雪仍然跟上来,拉住他的手。裴季夏想抽出来,没控制好力度,闻雪太瘦了,几乎一下子被他甩出去。
裴季夏已经转身要走,又转回来,伸手扶他。
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因为闻雪抓住了他的袖口。裴季夏不得不再做出一些动作让他松开。
这些动作伤透了闻雪的心。裴季夏整个人呈现一种拒绝的姿态,让闻雪觉得自己很没用。
他太讨厌做没用的人了。
糖霜发出不知所措的叫声,闻雪弯腰把它抱起来。
一转身的功夫,裴季夏已经消失了。
他慌不择路,穿过走廊时,又遇到了要跟他喝酒的那位向导。向导看见了他,满面笑容地迎上来,却被强劲的精神力扑了满脸。
s级哨兵的精神力太过有冲击性,向导条件反射地后退,精神体瞬间摆出警惕的姿势。
裴季夏顾不上对他道歉了。向导慌忙离开的时候,闻雪却又追上来。他用了全部的力气,竟然有一瞬间能扣紧裴季夏的手,把他压在墙壁上。
“季夏哥,你冷静点好吗。”闻雪几乎在求他,“看着我,我是医生,我可以帮你的。”
他们终于拉近到这样的距离,可裴季夏不敢看他春杏一般美丽的眼睛,和里面装着的那些情绪。
闻雪不愿意放手,但苍鹰陡然从精神图景中冲出来,逼得他松开手。
裴季夏陡然反应过来,再次轻轻把闻雪推开了。烟火炸开的声音、苍鹰翅膀扇起的气流、杂乱而恼人的心跳,通通在他耳边交叠着响。
裴季夏想,闻雪身体弱,受不了一个哨兵失控的结合热。他说他喜欢自由,不喜欢待在塔里。我不能像父亲对待母亲那样,要求他和我待在一起。
我不能伤害他。
裴季夏说:“抱歉,小雪。你回去吧。”
静音室就在眼前,他仓皇地逃进去,关上了门。
锁舌扣紧,天与地安静下来。
流星雨没有降临,童话故事的情节也没有发生。裴季夏从梦中醒了,不得不再次认清自己恐怖的缺陷。
不可能有解法,不可能有奇迹。
塔的外面在放烟花,其实是又在下雨。下得裴季夏浑身湿透,心跳都发冷。
他的精神图景里,一整座沉默的城市缓缓运转。人造的天幕没有阳光,也不会下雪。只有生锈的机械星星,像枯萎的蜘蛛空壳。
苍鹰徘徊着,冲不破天幕,也得不到同伴与慰藉。在傀儡般的城市中,永远无法自由地展翅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