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Parttwo
【阿黛尔视角】
如果人的一生是条被好几个转折点串联在一起的细线的话,那我想我的人生应该有两个转折点。一个在我十岁,一个在我二十岁。
前者我以为是生,後者我以为是死。
……
交完钱後,我很快在梅丽莎夫人那里拿到了我接下来一段时间住处的钥匙。很小,看起来像是黄铜做的,钥匙孔上系着一根已经毛边走线的灰色棉绳。
她将手边的台灯胡乱调整了一下高度,老化的弹簧在塑料外壳下发出痛苦的尖锐噪音,好像马上就要断掉。我将钥匙装进紧贴着那台从酒吧里错拿来,跟了我快六年的单反相机的口袋里,下意识地眯了眯被刺眼白光闪到的眼睛。
梅丽莎快速点着钱,时不时伸出食指在舌头上抹一下,然後继续那快得可以被称为一门技术的动作,香烟的雾气从她手指间蔓延开。偶尔有点烟灰落在纸钞上,被她猛地一口气吹开,浓郁呛人的烟味顺着她吹气的力道铺盖到我脸上,带着浅淡的大麻味道。
吸食完大麻後往往会觉得肚子很饿,我对她脚下垃圾篓里那一堆数量多到吓人的油炸食品空包装袋一点也不惊讶。
她连着点了两遍,然後心满意足地将那些花花绿绿的纸币卷成小小的一摞塞进衣襟敞开下的胸罩里,起身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手电,朝我招手:“跟我来吧,希金斯小姐。”
希金斯是艾米以前用的姓氏,因为她觉得她终有一天能像奥黛丽赫本演的卖花女一样,遇到一个姓希金斯的文质彬彬有钱教授,然後迅速飞上枝头变凤凰。
我继续用了这个姓氏,因为我需要一个稳定平淡的姓名来帮我找到一份工作,而且我根本懒得去想别的。也许在将来我存够了钱,找对了门路,还可以弄张身份证,但是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可能性很小,所以我现在依旧在各种杂货铺打零工过活。
罗马的冬天时不时就冰雨连绵,我搬进来的这天也如此。每次下雨的时候,那种因为越来越接近十二月底的刺骨寒冷就会随着雨势的推波助澜而越发缠绕,最後发展到一种无孔不入的地步。
梅丽莎交代了我几句每个月固定查房的时间和注意事项就离开了,我则开始着手将这间家具和比样板房还稀少的屋子打扫干净。这里比起罗马贫民区的环境好不了多少,因为阳光和雨水共同作用的缘故,墙面的粉刷层已经完全龟裂翻卷,看起来就像爬满了灰色的爬山虎,或者一个严重的皮肤病的患者的肌肤。你只要待在一个地方静止不动超过二十分钟,身上就会落满灰白色的碎屑。
这里依旧属于罗马警方管辖的灰色地带边缘,所以我才能找到一个不需要身份登记的出租房,因此我不能挑剔太多。
房间因为长时间没人住的关系,到处都是蒙尘的密集蜘蛛网,像是被撕碎的灰色轻纱一样到处悬挂着,从满是裂缝的床板上蔓延到两张桌子和一张椅子上。水龙头拧起来有种再熟悉不过的僵涩老化感,一阵刺耳的空抽声後,流淌出一股锈红色的脏水,之後才逐渐清亮。
床底下是最脏的地方,那些变黑发霉的外卖包装盒和一堆破烂腐臭的袜子全部塞在一起,还有一些男式的脏衣裤,最後是粘连僵硬成一团在地上的复数级橡胶避孕套。
厕所是除了床底以外最难应付的地方,我用掉了一整包加大号家庭装夹丝百洁布,还有两瓶清洁剂。所有的镜子都需要被检查到底是货真价实的镜子,还是後面有变态的双向玻璃,这是艾米在很早以前就教会我的事。
手指鉴定法不一定能完全检查出来,最好是用一面真正的镜子来比较两者的亮度。不过我身上没有镜子,所以我选择了直接用一块裁剪下来的毛毯布料将这面脏兮兮的镜子遮盖起来,一劳永逸。
等全部清理完後,天已经黑了。我简单洗了个澡和头,裹着我能找出来的最厚的衣服开始准备晚饭。因为条件有限,我只能煮出没有任何调味品的夹生的面,好在我的味蕾和胃都不是什麽娇生惯养出来的,在十岁以後它们就已经适应了我对它们的虐待,而且依旧卖力工作。
我该庆幸自己的身体健康状况还不错,毕竟生病是有钱人的消遣。
十点以後,原本在白天安静得好像没有人气的住宅区突然嘈杂喧闹起来,各种摇滚电音和爵士简直震耳欲聋,楼梯间的脚步声密集凌乱到让人以为在大逃杀,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我坐在凳子上,捧着手里除了面粉本身和碱味以外没有味道的面,一口一口嚼烂了咽下去,脚趾在漏洞的棉鞋里困难的活动来産生热量,安安静静地等着披散在身後的黑色长直发干透。
或许我该考虑一下自己动手把它剪短,这样的长度在冬天等待风干简直是一种慢性自杀,而我又不想花钱去理发店。
等到终于可以上床睡觉以後,我照例喝了一些打工店里老板给我的酒来暖身助睡。毕竟在这这种环境里,没点什麽麻痹神经的东西是根本睡不着的。当然也不排除我即使喝了酒还会被吵醒,那个时候我就会将一堆垃圾塞到他们的门缝里点燃,把那群精力过剩的夜间嚎叫者通通熏得眼泪直流。
这也是艾米教我的办法,而且百试百灵,当然前提是我得跑得够快。
我在这里住了大半个月,除了每天晚上要喝越来越多的酒才能不被半夜冷醒以外,其他的一切都好。不过有时候喝太多真的不是一件好事,早上起来的时候酒劲还没过去,走路都有点摇晃,稍不注意就会被门口旁边的垃圾堆绊倒。
很多时候我都搞不清楚人们到底是怎麽能将一座城市分成阶级如此明显的两个部分的,但事实是你只要一来到我所在的地区,一定会明白罗马有一条无形的线,把人们划为三六九等,把城市分为贫富双区。
已经临近圣诞节,店主人很不错,给我们每个员工发放了一点津贴,允许我们放假到圣诞结束。我则在放假当天下午就搭着双层环城巴士来到了罗马许愿池摄影。
这个全球最大的巴洛克式喷泉永远都不缺乏游客和虔诚的许愿者,一枚枚闪着银光的硬币承载着投币人的美好心愿落入碧绿的水池中,绽开一朵透明的水晶花又了无痕迹的消失。庄严的海神驾着马车矗立在许愿池雕塑的中央,毫无怜悯地看着面前的人类,其他神祇则或慵懒或悠闲地躺靠在一旁,半裸露在线条流畅繁杂的衣衫下的胴体丰满美好,甚至因为常年靠水的关系,带着人类肌肤不曾有的水润光泽。
硬币入水的哗啦声一响起,就是愿望实现的瞬间。
身旁的导游热情洋溢地说出这句操练已久的广告词後,许多游客们纷纷从口袋里摸出一两个硬币站到水池边缘准备许愿,我则很识趣地给他们让出了所谓的最佳拍照点。
老实说这句广告词让人听了很不舒服,完全就是中世纪的时候,教皇兜售赎罪券的翻版,听起来格外的有邪教煽动意味,但是明显效果很好。
我蹲在许愿池旁着意去拍摄硬币入水的一瞬间,试图去记录下水花绽开的优美姿态,丝毫没有要去加入他们的意思。罗马的底层贫民是不配拥有愿望的,有限的硬币首先需要为了解决温饱问题而被使用,而不是像这样浪费到令人发指地随意丢弃。
如果真有许愿池这回事,那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像我这样的人了。愿望只有在能够被自己实现的范围内才能被成为愿望,否则就是虚无缥缈的妄想。既然可以被自己实现,那我干嘛还要朝许愿池丢硬币?如果是妄想,那就更用不着了。
我的优点很少,甚至可以忽略不计,不过有一点我很清楚,那就是我有自知之明。我不会去妄想那些不会发生的,天方夜谭的东西,因为我很清楚我的极限在哪里,知道自己的价值只配得到什麽东西。
这种品质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被成为毫无上进心,但是也很保险和稳妥。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教过我,一个人所能承受的福分是有限度的,超过了就会让你付出更为惨烈的千百倍代价来偿还,所以做人一定不能贪心。
我自认为自己不是什麽福泽深厚的人,十年近乎流浪的生活很早就教会我要认清自己的地位。这是好事,至少它们让我从来没有对自己的生活抱怨过,所以我能在最困难的情况下依旧拒绝沾染毒品这种无底洞一样的东西,不需要那种虚幻的欢愉来麻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