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陆文慧摇了摇头。
“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她道,“……我怀孕这件事,砚砚才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三年前,沈奶奶离世后学校召开的第一次家长会,沈砚家中无人前来。直到后半程,才匆匆来了一位眼熟的男人,老师奇怪地看着对方,看着叶随爸爸竟坐到沈砚家长的位置上。
陆文慧是在一天后接到徐婉君的电话,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她甚至没有加入学校的家长群。
陪沈父谈生意时都没露出过空白表情的女人罕见失态,眼前一片昏黑,强忍着痛苦和后悔,当晚定了机票返回榕城。
下了飞机,直奔家中,见到许久未见的儿子,再醒来,已经在医院。
清静敞亮的单人病房。
陆文慧在一片消毒水气味中醒来,当年初一的小沈砚坐在床边,为她削着苹果,自从沈奶奶离世,沈砚清减了许多,也愈发沉默。
醒来第一句话,是沈砚看着她说得,语气冷淡、平静,没什么起伏,也没有任何不满和怨恨,“你怀孕了。”
陆文慧双耳嗡的一声,最先体会到的不是喜悦,而是巨大的无措和恐惧。
她轻声喊沈砚的名字。
门却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脸喜色的沈父,男人欣慰的拍拍儿子的肩膀,说了句你长大了,接着便坐到床边,问陆文慧现在感觉怎么样。
大脑浑浑噩噩,陆文慧不知道自己胡乱答了什么,沈父抱着她的肩膀,很高兴,说:“等这个孩子出生,你就不要跟我天南地北的到处跑了,留在广省好好养孩子、养身体。”
陆文慧听了只感觉荒谬。
留在广省养孩子,那沈砚呢……她想的很多,沈砚怎么办?沈砚也还小,也还是个孩子啊。
她忽然反应过来,猛地推开沈父慌张无措的去看沈砚。
隔着房门逐渐缩小的缝隙,她看见了沈砚无声离去的背影,那么小、那么的瘦,才十二岁,还是穿着校服,需要每天喝学生牛奶的年纪。
这一幕无疑是荒诞的。
一间病房,一人欣喜若狂,一人无所适从,一人沉默离开。
明明是一家人,却像被四四方方的相框分割,无法相容。
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的,陆文慧想,应该就是那时。
她对不起沈砚。
没有尽到母亲的职责。
所以,就算是为了赎罪,也不会再要孩子。
“所以那个孩子,”陆文慧对白茗说,“我没有要,沈哲很看重这个孩子,他甚至……有些疯魔了,广省的家里请了保姆和阿姨,月子中心也找了。”
陆文慧淡淡一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砚砚出生时我父母尚在,他是穷酸女婿,无法插手砚砚的教育。现在,有一个能让他重展威风的孩子出现,他当然看重。”
这话里的意思不对。
白茗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为了流产,我用了些手段,但身体也被影响,必须卧床休养一年,”陆文慧说,“沈哲很愧疚,我要求继续接管公司事务,他答应了,算上修养那一年……三年,形影不离的三年,他的财产我了如指掌。”
在白茗哀伤的注视中,陆文慧莞尔,“我跟他离婚了。”
“阿茗,你让我去见砚砚,行不通的——砚砚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知道我这几年为什么没来看他,他什么都知道的,我甚至觉得,就连离婚这件事,他也猜到了。”
白茗手指微颤,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文慧,抱歉……”
“砚砚的病和我有关,和他爸爸有关,也和他奶奶去世有关,”承认自己失职是件绝望的事,陆文慧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或许三年前,那个时候我还在砚砚心里有些分量,但现在,我帮不了他。”
她给不了沈砚任何帮助。
沈砚也不需要。
甚至,沈砚想见的人也不是她。
人生每一个需要父母依靠的重要场合,她都不在,又怎能苛求沈砚敬重她、爱戴她、信任她。
沈砚坚韧、冷静、出众,或许小时候他会因为母亲离开而哭泣,随着年岁渐长,他不再是那个哭着求母亲不要走得小孩。
当陆文慧在他和沈父之间做出第一次选择时。
她对沈砚的影响力就在慢慢削弱。
作为母亲,她不合格;作为妻子,她也很失败。
“我帮不了他,他也……”陆文慧苦涩道,“他依赖的人,也不会是我。”
白茗失语,陆文慧说得都是对的,就连她如今想来,也觉得沈砚真正需要的,不是这份迟来的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