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乱了他一丝不茍的额发,也吹得他敞开的西装外套衣摆猎猎翻飞。他微微低着头,肩膀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然後,傅纾也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看见他擡起了右手。指间,一点猩红在昏黄的天色下明灭不定。
他在抽烟?!
他……什麽时候学会了抽烟?
傅纾也几乎是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凑近了屏幕。
五年前……
五年前那个连喝啤酒都嫌弃味道丶被她笑称“五好青年标本”的谢臾年,此刻指间夹着香烟,侧脸的轮廓在袅袅升起的灰白烟雾中显得模糊而陌生。
他深深吸了一口,动作并不熟练,甚至带着一种生涩的狠劲。烟雾被用力吸入肺腑,片刻後,才化作一道绵长而压抑的灰线,从微啓的薄唇间缓缓逸出。
那烟雾似乎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消散得异常缓慢。
他微仰着头,後颈的线条拉得笔直,喉结在烟雾中上下滚动了一下,透出一种被强行压抑的疲惫和烦躁。
傅纾也的目光死死锁住屏幕。
他抽烟的姿态毫无优雅可言,甚至有些笨拙的用力。夹烟的手指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显得更加苍白。另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肩膀以一种防御性的姿态向内收拢。
这不是享受,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丶近乎自虐的宣泄。
风吹散烟雾,却吹不散他周身弥漫的低气压。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的雕像,背影透着一种孤绝的丶沉重的寂寥。
傅纾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尖锐的刺痛瞬间盖过了之前的愤怒。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被烟雾笼罩的丶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懊悔猛地涌上心头。
傅纾也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忽然觉得刚才办公室里自己的那些冰冷言语和甩出的资料,变得无比幼稚和刻薄。
她缓缓地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额头抵着手臂,目光却依旧无法从监控屏幕上移开。
天台上那支燃尽的烟蒂,似乎也带走了最後一丝天光。厚重的阴云彻底吞噬了暮色,沉甸甸地压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
谢臾年回到技术部工位时,脸色比天色更沉。他沉默地坐下,刚打开电脑,内线电话便响了。是孙特助。
“谢总监,傅总让我通知您,那份资料不用做了。”
谢臾年微怔,下意识问:“为什麽?”
“傅总没说原因,只交代取消。”孙特助顿了顿,“总之,是傅总的意思。”
“……好。”谢臾年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
电话挂断,他看着屏幕上那份被傅纾也甩在桌沿的“刁难”资料,指尖在鼠标上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右上角的关闭。
几个小时後,傅纾也处理完最後一份文件,揉着发胀的太阳xue起身离开总裁室。整层楼几乎空了,只有技术部区域还亮着一小片孤零零的光。
她脚步一顿,皱起眉头。
不是说不用做了吗?他怎麽还在?
她踩着高跟鞋,带着一身低气压快步走过去,人还没完全走近,刻薄的话语已经先一步甩了出去。
“谢总监,耳朵不好使了?说了那破资料不用做,还在这儿加什麽班?演苦情戏给谁看呢?”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也走到了他工位侧面。视线越过隔板,落在他专注的电脑屏幕上。
不是那份琐碎资料。
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丶她看不懂的复杂代码,窗口标题赫然是:幻界引擎核心模块优化调试。
傅纾也:“……”
是她想多了,人家是在弄他心爱的“幻界引擎”呢。
谢臾年似乎才被她的声音惊动,从专注状态中抽离,擡起头。
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眼神里是未褪尽的专注和被打断後的茫然,随即化为平静。
“嗯,知道了。”他声音有些沙哑,“马上就走了。”
傅纾也抿了抿唇,目光扫过他疲惫的眉眼,又下意识地瞥向窗外。
“你怎麽回去?”
“骑车。”谢臾年拉上背包拉链。
傅纾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嗤笑出声:“你家离这儿十公里,骑你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骑到猴年马月也回不去。”
谢臾年动作一顿,似乎想说什麽,窗外,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了浓黑的夜幕,紧接着,闷雷滚滚而来,如同巨兽在低吼。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巨大的落地窗上,瞬间连成一片模糊的水幕,城市的霓虹在水汽中晕染开迷离的光斑。
这雨,下得正是时候。